三少四壯集-下水湯與什錦炒麵
中時電子報/陳雪
13 年前
帆布棚裡都是菸酒味、炒麵香,切成花狀的小片雞胗,脆脆的,五六朵雞胗漂浮在湯面像花瓣,愛惜著吃。
我記得那個公園,叫兒童公園,卻少見兒童出沒,距離我租的小套房走路幾分鐘就到,公園只有簡單的盪鞦韆溜滑梯,裡面有個展覽廳,時常舉辦兒童表演、民俗活動,我與U常到那兒約會,說是約會,也不過就是在附近網球場看他打一場球,公園散步,然後一起到附近的小麵攤吃東西。
那時節,特別窮,去哪兒都騎摩托車,一個人吃飯簡省,五十元便當,一碗陽春麵加滷蛋,甚至胡亂用電磁爐煮個五木拉麵加青菜,一整天就過了,大學剛畢業,工作怎麼找都不順利,我最喜歡有供餐的工作,如西餐廳、中餐廳,大鍋菜員工們打仗似地搶時間吃,剩下的還要打包回家。
U是無論怎麼窮都能找到便宜小吃,我亦懷疑他這麼窮怎麼能打網球?他說,大家知道他窮,都把開過的網球讓他撿回去,可以賣錢。
我們相差十二歲,一樣潦倒。
潦倒的日子裡亦可以戀愛,摩托車騎著到處去,我愛看他球場上飛奔,白色球衣藍色球褲,不是什麼名牌款式,在一群老師、銀行行員、公務員之中,他的潦落變成一種灑脫,他比誰都好看,我在場邊看書,風呼呼吹過,網球拍擊、彈跳,發球時U總會跳起身,吶喊著,休息時間他到場邊來,我就把冷水遞給他。裝在礦泉水瓶子裡的是到飲水機裝來的冷開水,一場球賽要喝兩大瓶。
能見面的日子不多,我們走進兒童公園,也不管是否有兒童在旁,躲在草叢裡親熱,或說著體己知心話,或各自抽著悶菸,彼時我們有好多心事,沒有一樁一件可以解決。
吃飯去,他像要振作起什麼似地抓起我的手,我們到了附近一個麵攤,是房屋間的空地,帆布鐵架搭起的攤位,門口一台爐,火總是旺的,攤位上擺有下水、豬肝、生豬肉。攤位主賣炒麵跟下水湯,切一點滷菜,老闆是個大個子,脖子上的毛巾永遠是濕的,非常寡言,幾個助手也不曾閒著,簡單的幾樣菜,卻總高朋滿座。
他們的炒麵是白麵,熱水先燙熟,爆香的材料一樣不少,配料也總是那些,肉絲、蔥段,甚至連紅蘿蔔都不放,靠的是調味,白麵的麵粉香配上鹹度剛好的醬油,沒放芡粉,卻自然有點稠,肉給的大方,可能拍打過,一點不澀口。
下水湯裡我喜歡吃的只有雞胗,切成花狀的小片雞胗,脆脆的,若有閒錢,可能燙一盤雞腸韭菜,就是大餐了。湯裡總會有韭菜、薑絲,似乎還有點鹹菜,這些都是U包辦的,有時我們兩只點一盤炒麵,吃不夠再來一盤,缺錢的日子,我們總是互相推讓,讓對方吃多些,湯當然永遠只叫一碗,五六朵雞胗漂浮在湯面像花瓣,愛惜著吃,遇上奇數,必又是推讓一番。
很難得的時候,會點一瓶啤酒,當然是玻璃瓶裝的台灣啤酒,兩個寫有七喜汽水的小玻璃杯,帆布棚裡都是菸酒味、炒麵香,周遭男人女人喊叫似地談天,U很少大聲說話,他說話慢慢地,像永遠無須把句子說完,那時,我們總像是追逐著時間,卻又不需追逐什麼,那時我們相愛,互相理解,沒有人祝福,卻更堅定。那時,是非常久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