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萊爾論漫畫 評美學現代性
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波德萊爾論漫畫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
作者:夏爾.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出版社:八旗文化
ISBN:9789868845473
【本報訊】誰是G先生?本名為康士坦丁.居(Constantin Guys,1802-1892),卻常以C.G.的簡稱匿名生活於法國城市內,繪製一篇篇的漫畫。他畫軍人、浪蕩子、妓女、交際花、貴婦……他不只速寫風俗,更力求表現19世紀都會生活和時髦的場景,波德萊爾稱他是「普通人生活的編年史家」。
「任何地方,只要那裡有一種激情可以呈現在他的眼前,只要那裡有自然和傳統的人出現在一種古怪的美之中,漫畫家G先生就會逗留在那裡。」這篇評論G先生的文章:〈現代生活的畫家〉,是至今公認書寫「美學現代性」最為深刻的作品。
波特萊爾論漫畫,卻奠下了理解都市生活美學與藝術創作方法的現代基石,文中多次提及的「現代性」概念,影響後世深遠。此文也為後世如蘇珊.桑塔格、華特.班雅明、米歇爾.傅柯等思想家所不斷傳誦,並持續賦予本文新意。波德萊爾用他如擊劍士般的矛盾修辭與辯證筆法,描寫了G先生與其他歐洲漫畫家們種種作畫心靈的獨特歷程,這些評論文章,也是典型的波德萊爾式散文,處處譏諷鬥智,趣味橫生。
內文試讀
正在康復的病人像兒童一樣,在最高的程度上享有那種對一切事物——哪怕是看起來最平淡無奇的事物——都懷有濃厚興趣的能力。如果可能的話,讓我們借助想像力回溯的力量,回想一下我們最年輕時的最初的印象,我們就會承認它們和我們後來大病之餘得到的色彩強烈的印象之間有一種奇特的關係,只要這場病使我們的智力純潔如初、安然無恙。兒童看什麼都是新鮮的,他總是醉醺醺的。兒童專心致志於形式和色彩時所感到的快樂比什麼都更像人們所說的靈感。我敢再進一步,我敢斷言靈感與充血有某種聯繫,任何崇高的思想都伴隨有一種神經的或強或弱的震動,這種震動一直波及到小腦。天才人物的神經是堅強的,而兒童的神經是脆弱的。在前者,理性佔據重要的地位;在後者,感覺控制著全身。然而,天才不過是有意的重獲的童年,這童年為了表達自己,現在已獲得了剛強有力的器官以及使它得以整理無意間收集的材料的分析精神。兒童面對新奇之物,不論什麼,面孔或風景,光亮,金箔,色彩,閃色的布,衣著之美的魅力,所具有的那種直勾勾的、野獸般出神的目光應該是出於這種深刻愉快的好奇心。我的一個朋友一天對我說,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看見了父親在梳洗,他恐懼中夾雜著快樂,出神地望著那胳膊的肌肉,皮膚上粉紅和黃的色彩變化,血管的發藍的網。外部生活的圖景已經使他肅然起敬,征服了他的頭腦。形式已經纏住他了,控制住他了。命運早早地出現在他的鼻子尖兒上了,命已註定。我還需要說這個孩子今天已成了名畫家嗎?
我剛才請你們把G先生看做是永遠在康復的病人,為了使你們的概念更完整,請你們也把他當做一個老小孩吧,當做一個時時刻刻都擁有童年的天才的人吧,也就是說,對這個天才來說,生活的任何一面都不曾失去鋒芒。
我對你們說過,我不願意稱他為純藝術家,他本人也懷著一種帶有貴族的靦腆色彩的謙遜拒絕這一稱號。我很願意把他稱為浪蕩子,而我對此是頗有道理的,因為浪蕩子一詞包含著這個世界的道德機制所具有的性格精髓和微妙智力;但是另一方面,浪蕩子又追求冷漠,因此,被一種不可滿足的激情,即觀察和感覺的激情所左右的G先生又激烈地擺脫浪蕩。聖奧古斯丁說:苦戀(Amabam amare).G先生則會心甘情願地說:「我滿懷激情地喜愛激情。」浪蕩子因政治和小集團利益而感到厭倦,或裝作感到厭倦。G先生討厭感到厭倦的人。他有真誠而不可笑這種如此困難的本事(端人雅士會理解我的)。我會送他哲學家的稱號,他也有不止一種理由而當之無愧,假使他對可見、可能、凝聚為造型狀態的事物的過分喜愛不使他對組成玄學家的不可觸及的王國的那些東西產生某種厭惡的話。所以,我們還是把他局限在生動的純道德家的範圍內吧,像拉布呂耶爾一樣。
如天空之於鳥,水之於魚,人群是他的領域。他的激情和他的事業,就是和群眾結為一體。對一個十足的漫遊者、熱情的觀察者來說,生活在芸芸眾生之中,生活在反復無常、變動不居、短暫和永恆之中,是一種巨大的快樂。離家外出,卻總感到是在自己家裡;看看世界,身居世界的中心,卻又為世界所不知,這是這些獨立、熱情、不偏不倚的人的幾樁小小的快樂,語言只能笨拙地確定其特點。觀察者是一位處處得享微行之便的君王。生活的愛好者把世界當做他的家,正如女性的愛好者用找到的美人(不管是可找到的,還是不可找到的)組成他的家,就像繪畫愛好者生活在一個被畫在畫布上的夢幻迷惑的社會中一樣。因此,一個喜歡各種生活的人進入人群就像是進入一個巨大的電源。也可以把他比作和人群一樣大的一面鏡子,比作一台具有意識的萬花筒,每一個動作都表現出豐富多彩的生活和生活的所有成分所具有的運動的魅力。這是非我的一個永不滿足的我,它每時每刻都用比永遠變動不居、瞬息萬變的生活本身更為生動的形象反映和表達著非我。一天,G先生目光炯炯,手勢生動,在談話中說:「任何一個不被一種過分實在的使他不得不耗盡所有才能的憂慮所苦的人,任何一個在群眾中感到厭煩的人,都是一個傻瓜!一個傻瓜!我蔑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