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說客話：煙火秀下，離散村莊的期盼

■洪馨蘭苗栗縣後龍鎮豐富里是施工中的高鐵苗栗站預定地。今年的國慶煙火及前後為期4個週末的煙火秀，於27日落幕。週六，工地上的天空衝上了台灣「永豐」與荷蘭「Royal」主題的競逐，不遠處，十來位交雜著客語四縣腔、海陸腔的客家人、福佬人、道卡斯族裔，在田園砌出的小屋裡圍桌吃火鍋，談的正是這個大工地臨近腹地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豐富這裡的人地關係一路顛簸。從台鐵豐富站的拓寬、快速道路與高速鐵路用地徵收，到現在高鐵苗栗站的設置，豐富經歷了曾經的鐵路沿線市鎮的繁華與沒落，現在卻面對著是過去數十年人與地關係的層層剝離。幾乎有4成的豐富住戶經歷過被國家或地方大型公共工程的土地徵收。早期的政治氛圍，被徵收戶往往無奈接受換地或補償，走著一向被認為是偏遠鄉鎮必然面對被期待犧牲小我的命運。不能否認，在無可抗拒的年代，極少數或許在一夜致富後對「有土斯有財」懷著高度認同，然而絕大多數里民面對的就是被迫割離了許多童年與青少年的記憶地景。消失而後就是疏離。原本是生活共同體的豐富，也開始得面對遷入的商業社群與原農村社群間，或因生業不同、或因操持方言差異，引致了不相往來的尷尬。全台唯一的王昭君信仰社群：昭君文化協會，其理事長即為豐富里民，他登高一呼倡議編纂《豐富里誌》，已進行過多次會議，大綱亦已成形。我因曾於1998年執行文建會「大家來寫村史種籽村計畫」，並完成高雄縣美濃鎮大龍肚地區的《大家來寫龍肚庄誌》，透過《豐富里誌》編委會總編輯的引介，這一晚在煙火轟隆聲中，與豐富里民共坐一室交換心得。昭君文化協會理事長余文秀是一位客籍退休校長，他在接掌昭君文化協會之後，有感於漢代王昭君入胡和親的和平象徵，希望能為當代豐富里民因地域與族群區隔產生漸行漸遠的隔閡現況，重搭一座心橋，於是設想透過《豐富里誌》的編輯，讓里民重拾過往生活經驗的回憶，也希望配合老照片與紀錄片的拍攝，讓過半村民都有機會在這樣的紀錄片中看到自己在這個里中的生活。這真的不是簡單的工作，尤其是因為在豐富里。這裡的地景變遷相較於其他傳統農村，它受到公共工程切割的頻率與密度都太高，早已讓人地關係支離破碎。多少人的子弟因為這個原因成為離散人群，沒機會讓自己的小孩與自己或小孩的祖父就讀同樣的小學與國中；而破碎的地景也讓離散的心缺乏吸引返鄉的動機。目前擔任總編輯的退休教師彭維光就是這樣隨著父執輩離開了豐富，即便偶爾返鄉時還能指認出小學同學的住處，但也得通過戶政資料才能找到兒時玩伴其實也已離鄉赴美二十載的惆悵。夜間，當這天煙火秀從村中的天空中撤退之後，還給豐富人的已不是豐收的農田而是筆直冷懍的工業街景。鄉民中有人期待能一如高鐵新竹站徵收竹北六家後，吸引了房地產高價投資的榮景，等待一種翻身，一如客家人將耕讀傳家背後希望讀書求取功名，讓子孫翻身的世代責任。幸好有這樣一群人，想要透過記錄村子的過去來重新凝聚人群，磚屋中的溫馨對映著高鐵工地空中曇花一現的煙火，我在會議後與主持人高吟著山歌，忽然就覺悲壯了起來。（高師大客家文化所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