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火星來的時空線索
異星入侵大英帝國
《宇宙大戰爭》如今是個完全不通用的譯名。現在多半叫《世界大戰》,我已不太記得小時候是否也翻成這名字,反正自從湯姆克魯斯2005年演了那部大吼大叫永遠聽不見的電影版以後,這部H.G.威爾斯完成於1898年的祖師級科幻小說基本上在台灣就定了稱呼。
讀完小說,卻總覺得《世界大戰》這名字好像和內容不甚符合。故事始於一個個陸續墬落在英國南部的巨大圓筒,以及隨之出現的巨大三腳機械;它們藉著殺人光線和毒氣進逼倫敦,獵捕人類吸乾血液,沿路種下紅色的火星植物,最後卻被地球上最微小的生物擊潰。從頭到尾,這場「世界大戰」都沒離開過大不列顛島,但這名字總讓人誤以為,這是場蔓延全球的總體對決。
只能說中文譯名很難抓到原義——The War of the Worlds意指兩個世界間的戰爭,火星和大英帝國。是的,那是英國還能自認代表世界的年代,然而歐洲列強的競爭已埋下衝突的威脅;人們擔心著海對岸的敵國入侵,描述德軍入侵倫敦的小說大為暢銷,給予《世界大戰》戰爭與逃難的想像,即便本土已上百年未遭入侵。同時,火星的觀測也在那時代開了個玩笑——義大利觀測者發現火星地表奇妙的線條,他眼中的「溝渠」(canali)卻被錯譯成「運河」(canal),燃起眾多火星文明的想像。
於是這場世界大戰開打了,藉著一些簡直可以用浪漫來形容的古董,火星人對英國人展開種族滅絕般的屠殺。那年代還沒有人看過優雅漂浮的飛碟,從火星到地球用的是凡爾納(Jules Gabriel Verne,註)那種登月大砲,將筒狀的太空船打向地球,光著陸就炸出一個大坑。進攻的金屬機械像是三根頂天細腿撐著半圓型大鍋爐,過於前衛的造型反倒成為日後外星武器的典範。人類的抵抗部隊給人一種奇妙的違和感——我們太習慣用「最先進武器」來徒勞地抵抗外星人,此刻讀到一百年前的部隊用騎兵、壕溝和馬拖拉的大砲攻擊三腳機械,反而讓人心生嚮往,期待有導演以維多利亞時代的基調來重拍這部小說。
但《世界大戰》背後的戰爭卻難令人嚮往,它重現了大英帝國發動的侵略——起於本身的困境而向外擴張,利用先進科技屠殺、奴役殖民地的居民為己所用,卻難以抵擋病害的反撲——但把受害者換成了自己同胞。小說一方面是種不安的自省,一方面也是難以實現的理想——讓侵略者終究臣服於自然之道;很難想像能侵略地球的火星人居然完全不曉得抵抗細菌(雖然這已比美國民兵擊墜外星戰艦來得合理),就算早年探索非洲的殖民者真的不敵,今日科技與醫療還是壓著細菌與病毒繼續邁進。但不管是SARS、流感還是僵屍病毒,都證明了我們其實仍害怕這些看不見的反撲。
盜版書來自何方
另一個我很在意的時間因素,在於手上實體得這本《宇宙大戰爭》。當初我翻到它時,它從頭到外沒有透露一丁點《世界大戰》的訊息——沒有作者,沒有簡介,還是靠著封面和內頁(尤其拙劣)的三腳機械圖片才把它帶回家。又是一本打著「版權所有,翻印必究」但連作者都沒寫的小書,這次更誇張,連出版日期都沒有!當這類來路不明的書在架上越堆越多,總會忍不住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某一段時期的台灣幾乎充斥著濫印、盜印的書籍。
《台灣漫畫文化史》雖然講的是影響台灣漫畫發展的制度,但有可能提示了這類書的起源——由於國立編譯館嚴苛莫名的漫畫審查制度,1970年代的台灣漫畫市場已一片蕭條,主事者不得不在1975年開放日本漫畫送審,即便1973年已因台日斷交而禁止輸入日貨。日本漫畫開始以重繪、修改作者甚至直接盜版翻譯的方式大舉進入台灣,今日視為經典名作的作品,多半都曾被濫改惡整後,在台灣各地的書報攤販售。至於為何這些怎看都不像本土作品的漫畫是如何通過審核者的眼睛,那就不是理性所能解釋的了。
我目前也只能猜想這本《宇宙大戰爭》有著類似的命運。畢竟這部小說在日本譯為《宇宙戰爭》,而日本也確實出版過眾多早期的歐美科幻作品,並以簡化的修改版推廣給少年少女。也許這書曾是本日文小冊,節譯自最初的《世界大戰》,被某個台灣出書者偷偷夾帶回台灣,經過不太順暢的日文翻譯和神奇的編譯館審查,配上幾張心不在焉畫的插圖(圖中的英國頗符合小時候對英國鄉村的想像)便匆匆趕著熱潮出版——但因沒有出版日期,也不確定是跟著電影、新聞還是什麼的熱潮,或根本沒有。
總之它後來還是被遺棄了,也許還沒等到好萊塢重新拍起外星大戰片,可能當台視週六8點播出《星際終結者》(也是改編自本小說)時,或是當平日5點充斥著宇宙冒險卡通時,這本書就已顯得過分無趣,而被丟到二手書店,應該也悶了不少年才到我手上。但也只有這樣一本書才有辦法承載時間的歷程,講出更多在火星人、大戰爭以外的故事。
註:法國科幻小說家,作品《從地球到月球》描述以大砲發射太空艙前往月球,在電影發展初期就被拍為科幻電影《月球之旅》。
《宇宙大戰爭》(目前小說、電影都譯為《世界大戰》),H.G.威爾斯著,雅鳴出版社發行,沒有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