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漸行漸遠的兩個《我是傳奇》

這次我不能再像《金剛》一樣，說去租《我是傳奇》的DVD回來看就好；儘管威爾．史密斯演得精彩，21世紀廢棄曼哈頓的荒涼氣氛也令人難忘，驚悚的追殺片段也頗有看頭，但和原作實在天差地別。

常人與超人

先從分歧較小的部份開始講起吧，這是一個人獨自被困在敵對世界中的故事。整個世界，至少在羅伯．奈佛已知的範圍內，除了他以外的人，全部都變成了喪失心智的吸血鬼。他有能力防堵一夜又一夜的襲擊，甚至能主動在白天殲滅它們，但永無止盡的孤獨絕望卻能穿過任何屏障，直接擊潰他的內心。

小說中的羅伯．奈佛幾乎隨時在崩潰與清醒間徘迴。故事裡的大半時刻，他藉著酒精逃避痛失愛人的回憶，也因此循環地暴怒、冷靜，犯下愚蠢錯誤後在宿醉中彌補，就像尋常人面對惡劣的世界，總會在陷入絕望後燃起一點新希望，並這樣週而復始地苟活著。

從這循環中跳脫的契機，來自一個比苟活更重要的目標——想要得到答案。當他開始想知道為何人人變成吸血鬼，惟獨他一人沒事，這疑問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動力，脫離了醉生夢死（即便在此絕境也是很適用的形容詞），每一分每一秒從頭鑽研生物學，雖然過程有些簡樸（以科幻小說來講太容易了些），卻也讓他揭開了吸血鬼的誕生與蔓延之謎。然而，當全世界只剩一個人擁有這答案時，這發現對於即將到來的新紀元，是否還有價值呢？

相形之下，電影中威爾．史密斯飾演的羅伯．奈佛是一個沒有戰場、沒有人可以拯救的超級英雄。兼具軍人與學者身分，這個羅伯．奈佛在敵對世界中的每一天，都試圖打起精神持續戰鬥，每日規律地生活、鍛鍊、按計畫一步步研究解藥，並在每個夜晚防備萬全。然而在這精裝的盔甲下，崩潰卻冷不防地降臨。就在那一兩個寂寞至極的時刻，他忍不住對自己安置的人體模特兒告白，在實驗挫折時大發雷霆，甚至在失去重要依靠後，朝著黑夜中的整群怪物準備玉石俱焚……

如果說原著表達了普通人挑戰理想與希望的幻夢，那電影就是將超人推進現實與絕望的過程。但結尾的好壞卻有明顯差異；原著暗示著個人的探索終究難以抵擋整個世界的改變，但電影卻把這一切全寄託在啟示中，儘管DVD一口氣收錄兩個版本的結局，卻都脫不出令人生厭的宗教情懷，又以一種「這一切的發生必定是有所安排」的口吻，把故事極為光明而俗氣地收尾，壞了威爾．史密斯一路動人的演出。

吸血鬼與進化體

這兩個主角的成形相隔了超過半個世紀，而他們的對手，也在這段期間中有了不小的變化。原著中沒唸過多少書的羅伯．奈佛花了不少力氣，將吸血鬼的傳統禁忌，一一對應到現有的科學概念，企圖解釋為什麼吸血鬼只能在夜晚現身、懼怕十字架、且能用木椿擊殺等等；不過原著中這些吸血鬼，已慢慢有了近代我們所熟知的喪屍特徵。

原著中雖然一再稱那些怪物為「吸血鬼」，但他們都是身邊普通人所變，失去了化身蝙蝠之類的神話成份，只能一邊渴望著血肉，做出越來越退化的舉動，近代喪屍的原型也從中誕生。這些新吸血鬼包圍城市，逼迫少數的生還者盡力求生，這樣的主題進一步影響了1968年的著名邪典電影《活死人之夜》，1996年又藉由電玩《惡靈古堡》系列繼續發揚光大，以至於在2007年的電影中，儘管沒有特別描述怪物的名稱，但不論是片中的怪物姿態或行為，還是多數人的認知，都已不再讓人聯想到吸血鬼，而直接把這些怪物稱為「喪屍」了。

無數的衍生創作，逐漸將喪屍這個新分支推離原本的吸血鬼系譜，並形成與其平起平坐的創作類型。如今我們在各種影視、遊戲或創作上多有了清晰的分野——吸血鬼除了吸血略嫌野蠻外，不管財產、容貌甚至打扮品味情操上，他們都是高過人類一級的貴族。他們的能力來自久遠的神話與宗族聯繫，成為俗人們崇敬而畏懼的對象。但喪屍往往只是被失敗科學毒化的俗民，沒有語言、思考，沒有能看的外表，只會被壞掉的本能牽著四處遊蕩，尋找著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吃的血肉。喪屍最主要的戰力，不過就是毫無組織的人多，以及不知死活這兩點。

喪屍與我

寫到這有些悲哀的是，自己越是描寫喪屍，就越覺得像是在描述自己，即便自己多少希望能擁有一些過人之處。難怪後來也有喪屍搞笑片《活人甡吃》，開場就把每日忙碌通勤的人們拍得與喪屍無異，甚至當街頭已遍布喪屍時，主角還可以到處打招呼，反正習慣虛應故事的所有人，變成了喪屍也是一個死樣子。

粗野的羅伯．奈佛和叫罵著「羅伯特！滾出來！」的吸血鬼互相對峙的年代已經過去，如今只剩下合武力與知識於一身的羅伯．奈佛，四處掃蕩著無言無智的喪屍。為什麼這本書叫《我是傳奇》？原著中，羅伯．奈佛終於發現自己錯估了時勢，而成為新時代的一個舊傳奇；但在電影結局中，因為他終於成功掃蕩了喪屍，而成為舊人類的新傳奇。這是喪屍般的我所不能接受的討厭結局。

我是傳奇作者：理察．麥特森Richard Matheson出版社：春天出版社ISBN：9789866899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