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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Young的街頭人生系列報導:家,太遙遠了

中央廣播電台/沈雅雯 2012.07.30 00:00
車水馬龍的街頭,路邊公園石椅上蜷伏著一抹身影,椅子旁還堆放著一包又一包的塑膠袋,路過行人下意識地繞道而行。近2年,露宿街頭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遊民年輕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個系列專題裡,我們將帶您了解年輕遊民的生命故事。

下著午後雷雨的台北龍山寺街頭,一名年約30多歲的男子倒在龍山寺公園的某個角落,路上行人依舊行色匆匆,並未停下腳步,的確,在遊民聚集的台北市萬華地區,這樣的情況早已司空見慣。雨水一滴一滴滲透男子的衣服,他還是沒有意思起身,一旁的空酒瓶說明一切。

4名警察接獲通報、抵達現場,試圖叫醒醉倒的男子,空氣中酒精味沖天,還混雜著一股惡臭。

警察:『(原音)叫醫生幫你看一下,免得等一下感冒,你去看醫生好不好?還是坐到裡面?』遊民:『(原音)我在這裡坐,有關到你們什麼病嗎?』警察:『(原音)沒有啦,你從早上到現在,人家在關心你,看有沒有需要把你送到醫院看醫生,確定沒有事?你叫什麼名字?』遊民:『(原音)陳X興啦。』警察:『(原音)沒事、沒事,不要在這裡看,各位,沒事了。』

台北市萬華區龍山寺附近的區域,是街友聚集的地方,援助街友為主的社會福利團體也把這裡當成根據地,宗教、慈善團體更定時發放便當和生活必需品給露宿街頭的遊民。

過去一般認為遊民都是年老體衰、重病殘疾之人,但隨著經濟大環境逐年惡化,失業而落魄街頭的經濟型遊民逐漸增加,其中又以青壯年遊民居多,大約佔了3成左右。遊民的組成結構悄悄位移,在萬華公園一張張茫然、失落的表情裡,摻雜了幾張年輕的臉,年輕遊民為何不回家?為何不找份穩定的工作餬口?他們背後又有什麼故事,令人想一探究竟。

◎真的!我們不是流浪漢

『(現場原音)後面的排好,攏有,排好。裡面有粽子、毛巾、牙膏、牙刷,還有一些清潔用品,端午節快樂。』

雁鴨公園橋下,滂沱大雨中,這裡聚集了一群人,正排隊領愛心物資,而在老邁、病殘、混著特殊氣味的人龍中,幾個格外突兀的年輕身影,吸引了我們的目光。

『(原音)真的,我們不是流浪漢,我們是想要賺錢而已。我們是沒有過正常生活的正常人,努力找縫鑽的人,我們是在那邊公園住而已,住那裡,可是我們早上一起床就去找工作,晚上回來在那邊住而已。』

說話的是大胖和他的朋友阿彬,另一個一起流浪的朋友小胖,則安靜地躲在他們背後。

他們不是不想回家,只是都有個回不去的理由。

◎逃

這天晚上,我們跟著大胖與小胖走進他們寄居的龍山寺公園,不少遊民因為我們的出現,眼神變得戒備。他們或躺或坐、或睡或醒、喝酒打牌,每個人身邊總有幾包大型塑膠袋,裡頭裝著他們的家當,好似也裝了他們的半生。

大胖跟我們說,坐在走廊盡頭那位阿伯得了腦瘤,壓迫到視神經,最近1個月已經漸漸看不見;那位身形消瘦的阿叔,以前長得可帥氣了,在牛郎店當男公關,得了肝癌,只好流落街頭等死。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大胖的叔叔伯伯,因為大胖今年才32歲,負氣離開家那年,他25歲。

曾經有一位麵包店老闆把他當兒子看,但因為他沉迷於網路遊戲,時常請假沒去上班,讓他丟了這份珍貴的工作。工作沒了,家裏的經濟重擔落在姐姐身上,一講到錢,兩人就爭執不斷。

大胖:『(原音)洗個澡叫我水放小一點。看電視,啊那個電很貴。冷氣?那是奢想,不可能。我姐現在對我就是這樣,很窩囊啊,很窩囊,那我是不是真的摸著鼻子出來就好?我可以這樣講,我沒有在家裡面的話,我媽跟我姐都不會吵架,我一回去,當我去年開始回去家裡,我媽跟我姐常在吵架。(你媽就為了你跟你姐吵架?)為了我,對,為了我。』

母親病了,家,也破碎了。

大胖:『(原音)我媽已經有點憂鬱症,那時又沒有去治療,幾年下來,又擔心我,現在去看醫生都看精神科,面對這樣...我自己...為什麼自己要把這個家庭...應該可以這樣講,我家會破碎是因為我的問題。其實,是自己的不對,然後你又ㄍㄧㄥ不下來,你又沒辦法去面對,就選擇逃避,結果一逃就逃那麼久。』

這一逃,就逃了7年,也認識了看起來憨憨的遊民朋友小胖。

◎他這種人 竟然也來流浪

小胖說:『(原音)他比較年輕,他70年次,我64年次,在這裡他是大胖,我是小胖,中間還有個二胖。』

相較於大胖的機靈、能言善道,37歲的小胖矮矮胖胖,看起來憨憨傻傻的,像是大胖的小弟。

大胖:『(原音)很難想像他這種人可以在外面流浪,照理說,外面他這種人是生存不下去的。』

的確,小胖是個乖孩子,說起話來字正腔圓、慢條斯理,還不時使用敬語,就像大胖說的,「人畜無害」的樣子,他也來流浪?實在讓人好奇。

小胖,他跟許多人一樣,原本有個安穩的家。爸媽是芋頭蕃薯的組合,爸爸還是個國小老師。

小胖:『(原音)我爸媽在的時候,我們家是處於小康狀態,一直過得很順遂,就我父母過世以後就開始比較...』大胖:『(原音)家道中落。』小胖:『(原音)對啊。(你會想念你爸媽嗎?)多少會想啊。』大胖:『(原音)他講到這個快哭了。』小胖:『(原音)會想,因為畢竟有長輩在,有些事情長輩會幫忙處理。』大胖:『(原音)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到他老爸老媽耶,怕他難過。』小胖:『(原音)然後現在我父母過世了,又不好意思去麻煩其他長輩,變成說什麼事情都要自己處理,有時候真的超過自己範圍的,只能擺在那邊爛掉,也沒辦法處理。』

爸媽相繼生病、過世後,家裡的情況越來越糟,最後糟到連看病的錢都沒有,走投無路,他竟然拿了把刀子到超商,就搶了那麼一包餅乾,加重強盜未遂罪,入監服刑3年半。

今年3月剛出獄的小胖,不但背上了更生人的身分,出獄1個禮拜後就成了遊民。

小胖:『(原音)那時候我出來我弟跟我說,他只能負責我1個禮拜的伙食(大胖:半被趕出來的)我請里長幫我申請急難救助,里長說要1個半月,我能怎麼辦啊?』

不知道怎麼辦,小胖就這麼開始了流浪生活。

大胖:『(原音)剛認識的時候,覺得他很像我的翻版,處境、遭遇都差不多,只是我比他有主見,他很多事情會被牽著鼻子走,對於他不想要的事情,他不懂得拒絕,變成很多事情都是我在幫他擋比較多,或是提供意見。』小胖:『(原音)對啊。(你覺得大胖對你來說?)像家人也像朋友,怎麼形容?我也不會形容啦!反正就是...』大胖:『(原音)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哈哈。』小胖:『(原音)還沒到那種地步啦,反正就是...亦師亦友的感覺。』大胖:『(原音)亦師亦友,教你怎麼流浪就對了。』小胖:『(原音)哈哈哈。』

◎不能習慣遊民生活 可是...

大胖與小胖一有機會,就在街頭從事房地產廣告的舉牌工作,忍受酷暑艷陽、風吹雨淋,賺取那微薄的700塊工資。

大胖:『(原音)像今天這個禮拜四的工作,其實我們經理是只有叫我去,我說經理,再幫我排一個人、再幫我排一個人,小胖再幫我排下去,他說「好,沒問題!」大概我有工作我第一個會想到他。』小胖:『(原音)然後我有吃的東西我也會...。』

一直在生活中找縫鑽的大胖,憑著較多的社會經驗,只要打聽到哪裡有陣頭、舉牌等臨時工的機會,就帶著小胖去賺錢,漸漸的,他們也培養出兄弟般情誼、家人一般的溫暖。

一天工作結束後,又回到萬華,紙箱拆開來鋪在地上、臉上蓋著毛巾、或者撐開傘營造一點隱私的小天地,他們常常告訴自己,不能真的習慣這樣的生活。他們也時常提醒自己,隱藏身分,努力像個正常人。

大胖:『(原音)像我們這樣的人,在坐公車,看起來也是乾乾淨淨的,但是因為我們在萬華上車,有時候我跟他講,在公車上聊天,不要去討論我們在這邊的任何事情,社會局、洗澡那些都不要,為什麼?給我們自己一個顏面、一個尊嚴,難道你在這邊流浪,你就大喇喇講說我們在這邊流浪?人家就會說,嘖,這兩個就是遊民嘛!』

◎找工作 尋找回家的路

說來有點荒謬,流浪,既是為了逃避,也是為了再找一條回家的路。

大胖:『(原音)總是有心裡面那塊小小的瘡疤。遊民為什麼不回家?錢吧。如果我有工作我就回家了。』

大胖:『(原音)我跟他有一天,這個模式一定會拆散掉,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但是最起碼在大家翅膀都還沒硬之前,這段期間內就暫時先窩著。』小胖:『(原音)對,就互相照顧嘛,等到真的我們有到一定程度以後,可能都可以自由發展。』小胖:『(原音)等到後面比較有穩定工作、有穩定的住所,就會再想辦法跟我弟、我妹連絡。(那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就舉牌啊,跟他一樣舉牌啊,之前我們也有跑去出陣頭,就這樣子,反正,有什麼做什麼。』

雖然口袋空空,不過大胖仍然充滿希望的描繪著未來。他計畫著,未來2個月,他和小胖要每天去街頭舉牌,存到2萬塊錢,就合力租一個房間,脫離街頭生活。

對大胖來說,有了工作,回家的路就近了。但對於小胖來說,遙遠的卻不只是回家的路。

小胖:『(原音)家,最起碼一點要相處融洽、和樂比較重要,對我而言,就這樣子。可是可能暫時回復不了那樣子,太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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