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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家與戰史翻譯

新頭殼newtalk/董恆秀 2012.07.24 00:00
會去買輕質木材親自製作一個人大小、可以飛上天的無線電飛機,也會作吉普車、半履帶裝甲車、老式BMW摩托車模型,談起飛機、戰車、四輪傳動的車子知識豐富,這樣的人你會把他跟交響樂團指揮、首席長號演奏家聯想在一起嗎?他同時也是翻譯名家,翻譯的十幾本書,除了音樂外,都是有關軍事的書,甚至是原子彈的製造!他就是低調、文雅、幽默、但也有話直說、曾擔任台北市立交響樂團指揮兼副團長的林光餘先生。 看他洋洋灑灑翻譯的戰書,可能會以為他是狂熱戰史迷,實則不然,光餘老師認為戰爭決定歷史,所以好的戰史該翻,看歷史是怎麼演進的。他真正的興趣是歷史,狂熱的是音樂。 音樂家自是對聲音敏感。他對人名、地名的譯音仔細求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的序言裡提到,由於不願囫圇吞棗拿英文發音來譯法文,因此書中每一法文人、地名,均用法文辭典對照過。他也提到,劉毅編著的《KK因標專有名詞發音辭典》助益不小。 光餘老師私底下跟我說,翻譯一戰史時,網路尚未起步,他為了原作者常以短短幾個字輕輕帶過一段複雜的、該說清楚的歷史過程,翻書找資料補充。但這談何容易,因為當時國內幾乎完全沒有一戰史資料可找。於是他自國外購書、購一戰軍用地圖等等的。但這還不夠,他甚至去過印第安納大學(IU)圖書館找資料。所以他譯完的書,內容的呈述,有些地方其實比原書更清楚。 這本2000年由麥田出版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現在被中國「山寨」了,三刷之後,又賣回台灣! 他說,「書裡面的名詞譯名,有的被大陸編輯動了手腳,唸起來像山東腔英文。」他還舉例,「中文很多歷史性外文譯名,與起名的譯者口音有關。比如,加拿大卑詩省,粵語british唸卑詩;Los Angeles粵語唸羅省(洛杉磯);聖經裡更不用說了。」還有Sarajevo!我聽他跟我說這個譯音軼事,聽得大笑: 當時巴爾幹戰爭正鋪天蓋地,大陸報上有很多「沙拉熱窩」如何如何的新聞。一時會意不過來,真的以為在說盛沙拉salad的容器。後來才知道沙拉熱窩就是Sarajevo。為什麼大陸譯作沙拉熱窩(現在仍如此翻譯)而不是莎拉耶佛?大概大陸原始譯者是山東人或北方人。山東話「熱」叫「野」第三聲,窩與佛也有W, F, V不分現象。譬如「沒個完」,山東腔(北方腔)是「沒個凡」。我從小就常聽山東老鄉賣饅頭叫著:野饅頭,豆沙包兒‥‥多年直納悶為什麼饅頭還有野不野的?直到有一年看李立群演眷村戲,才知野饅頭是怎麼一回事。 他對山東腔過敏喔,這是他的憶往: 小五那一年,我在一位富少同學家初嚐了騎小腳踏車滋味。之後,就離不開腳踏車了。只要有大人騎車來我家,我都設法借著或偷著騎。當然少不了騎過孔明車。如此到了初一,仍屬無輪。記得初一過陰曆年那天,跟一玩伴去租車騎。騎回巷口,忽發覺車子根本沒煞車;說時遲,已衝到一對顯然盛裝去拜年的夫婦背後,前輪狠狠咬到「那婦人」小腿;還來不及回神說抱歉,那婦人已山東三字經出口,外賞一個「鍋貼」。七葷八素間,才發現那跌坐於地的婦人的「玻璃絲襪」(當時很貴) 已掛了! 從此對「山東腔」有了情結;一聽到山東腔,除了山東老兵叫賣饅頭聲還有點親切感之外,我立即想到那山東婦人的三字經,還有山東教官站在升旗台上的熊樣! 對聲音敏感,又對修理機械小有天分,對戰車、戰機、武器有瞭解,加上中英文深厚的涵養,光餘老師翻譯的戰書,讀起來完全不會卡卡的,精彩的部分甚至讓我有如在看小說!我講的這本戰書是在因緣際會下讀到的《伊拉克戰爭》,該書是英國著名的戰史家John Keegan於2004年所完成的戰史著作,光餘老師也在當年譯畢,卻因出版社沒處理好而未能出版,真是很大的遺憾! 學文學的我雖對戰史沒有高度興趣,但持開放的態度,更且因為光餘老師譯筆流暢,作者John Keegan書寫精彩,我就津津有味地看完,也釐清了許多我對伊拉克不清楚的地方。很可能我會是極其少數(個位數)看過這本書中譯本的女生!據一位出版界的朋友告訴我,台灣的閱讀大眾以女性居多,而女性並不看戰史。不過根據我閱讀的經驗,只要原作者書寫有高度,譯文流暢忠實,對我就有吸引力! 在這個高速的年代,2004年出的書已是舊書,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也似乎久遠了,可是我在閱讀時並不覺得過時。該書一開頭就說,這是場不可思議的戰爭,我因不相信有那麼不可思議,想一探究竟,結果就被吸引了。 John Keegan自言,軍事分析家本應客觀寫出批評,如今卻將「不可思議」的字眼掛在嘴邊,也算滿奇特的。縱然如此,他仍想不出其他結語。他說,此役堪稱任何方面都不可思議,其中,一開始興兵征討的理由與進入戰爭的正當性,就令人難以理解;而它徹頭徹尾所展現的閃電會戰情景,更屬空前。另外,伊軍既未在邊境接戰,也未在明顯的地形障礙上應戰,城市戰簡直沒打,更未曾實施過寸土必爭的首都巴格達最終防衛戰;聚集在巴格達的許多世界媒體,都預測海珊會打一場史達林格勒式戰爭,結果也沒有。在他所舉諸多不可思議的狀況裡,其中一項倒是我之前沒有關注到: 大部份伊拉克城鄉中的尋常百姓無視周遭的戰事,面對危險不以為意,照常過著他們的日常生活,經常不顧聯軍戰士的迷惑與怒斥,以致市區交通如常,民車與卡車在戰火中亂竄;除非這些車輛被驚恐的年輕聯軍士兵以為是自殺炸彈而遭開槍射中,否則是不會停下的。聯軍也發現到戰場上幾乎不見伊拉克百姓熱烈歡迎,也未見他們滿懷敵意。在鄉間,頂多看到農人在其泥屋上插著一小截白旗,表示屋主已知悉有一場戰爭正在進行。牧人與農人漫不經心地盡出田野,駱駝騎士佇足凝視著景象。除此之外,整個空蕩蕩的土灰色鄉間,則是籠罩著世事紛擾與我何干的氛圍。 這是一場伊拉克人民不願意捨身相挺的戰爭。我也喜歡該書對伊拉克歷史扼要到位的概述。 「伊拉克」,阿拉伯文原義為「滿佈沃土的大河畔岸」,意指底格里斯與幼發拉底河谷的沖積平原,也就是歐洲自古所熟知的希臘語「美索不達米亞」──兩河之間的沃土。 美索不達米亞在亞歷山大及其繼承者的統治下,曾短暫地希臘化,後來變成後期波斯帝國與羅馬帝國之間的界限。這種態勢一直維持到公元第8世紀,阿拉伯人藉著早期伊斯蘭教的擴張將之征服為止。當第十世紀伊斯蘭卡里發王位(Islamic Caliphate)所在地從大馬士革遷移至巴格達之後,伊拉克即成為中國以西最強盛國家的中心。巴格達的榮耀日子一直維持到1258年,才因蒙古人入侵而突然結束。 蒙古強權離開之後,伊拉克因短暫落入中亞草原的最後偉大征服者帖木耳的控制而回到波斯手中。到了16世紀初,波斯人的統治為奧圖曼土耳其人所取代,並在後者統治下,直到20世紀初為止。奧圖曼人原本也是中亞草原的遊牧民族,但在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吸收拜占庭文化之後,深諳治國之術。他們所掌控的龐大帝國,東起紅海,一直延伸到巴爾幹半島;奧圖曼人吸取羅馬人後裔徵稅的機制、分治之道,以及維繫一支作為權力基礎的高效率帝國軍隊。 奧圖曼人將伊拉克劃分為三個行政區。北區省會設置於庫德人地區的莫蘇爾;中央區以大部份居民為遜尼教徒的巴格達為中心;南區則以什葉教徒為主的巴斯拉為省會。 伊拉克脫離土耳其統治的第一階段發生於1914年11月的第一次大戰期間。由於奧圖曼支持德國與奧匈帝國而步入戰爭,使得英國藉機從印度派遣遠征軍奪得巴斯拉。1918年10月奧圖曼人同意停戰,自此伊拉克全境為英國所佔,包括北方庫德人地區的科庫克(Kirkuk)與莫蘇爾一帶的豐富油源。1932年英國讓伊拉克完全獨立。 海珊是公認的史達林崇拜者。1979年開始其恐怖統治,1980與90年代,常與各方為敵。包括長期與北方庫德人對抗;1980年起與宿敵伊朗爭戰;1990年起與西方國家為敵。 Keegan指出阿拉伯語的一個特質,對我而言是新知: 海珊與各方為敵戰敗後卻仍公然蔑視,原因是阿拉伯公眾生活領域中的文辭感染力對阿拉伯世界而言,易懂,但西方人難以領會。阿拉伯語是一種如詩歌般的語言。古蘭經本身就是一部偉大的阿拉伯詩篇作品。阿拉伯語的辭藻很容易陷於誇張、虛幻,但在阿拉伯式感受中,此種虛幻並未脫離現實的境地。由於阿拉伯語文詞優美,使聽起來正確的事,很容易被認作真有其事。於是當海珊以徹底誇張之辭聲稱勝利時,聽起來似乎是真的。他表達了一種他的聽眾希望相信那些話是真實的意念。他告訴他的伊拉克同胞,如果他們覺得未被擊敗過,他們就從未被擊敗過。他們相信他的說法;無疑他自己也相信自己的說法。 書中關於美軍作戰經過,有一段讓我蠻有印象: 英軍派駐美軍的一位上校隨軍觀察員對於美軍令人驚嘆的運補作業,如此形容: 「裝甲車輛停止前進後, 先出現一列併排,隨後又有許多車輛在他們後面排成許多列等待著。突然在沙塵間,湧出你所能想像的各種補給車輛:包括加油車、水車、彈藥車、維修車、食勤車等等。這些補給車輛停妥後,作業員立刻連接管線、架起輸送台架、拆開裝貨的板條木箱。待作戰人員取得補給品後,即儘快回到自己戰鬥車輛,並將物品裝填妥當。這整個戰鬥梯隊以超出你想像的速度完成整補作業之後,又可以出發前進了。聯軍的整補作業非常類似他們的火力或空中支援作戰,是擊垮海珊軍隊的秘訣所在。」 由於 Keegan是英國人,因此對英軍的城市戰技與情報戰有精彩描述。他指出,基於長期的帝國經驗,英國人知道首要工作在於與任何明顯的合作者共同建立法律、秩序以及重建基本公共設施。因此到了9月,巴斯拉地區的電力供應已恢復正常,大部份機構如學校與醫院已開始有效運作。犯罪也在控制中、街道安全,恐怖主義則已平息。 2003年美國遠征軍實力之強不容懷疑。但 Keegan認為,美軍在海珊垮台後解散伊拉克軍隊之舉,是美軍戰地政務當局所犯的數個嚴重失誤之一。美軍釋放好幾千伊拉克年輕人後任其失業,讓他們無收入與心存不滿,在時機上恰好是需要重建伊拉克安全力量之時。稍後國家警察遭解構時,美軍又犯相同錯誤。將海珊軍隊清除殆盡,致使這些遭遣散的成千上萬士兵流入待雇市場。但市場無法吸收他們,於是就在不滿與身無分文下,他們變成恐怖份子。 這本戰書對交戰雙方的心理狀態、社會動員的能力以及導致戰爭發生的各種原因,與領導人的性格,皆有精闢的論述。 我跟光餘老師說很佩服他的譯筆,認為這樣的翻譯專業資財應該要有所傳承,但他老是覺得我過獎。我跟他說是出自肺腑之言,而且真的把整本書看完,他才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2005年某日忽接一電話,用濃厚山東口音說「我是衣復恩」,能否來舍下一談?我大驚,因為我知道衣復恩是誰。半世紀前他曾是空軍頂尖飛行員兼老蔣座機駕駛員。1949老蔣最後倉皇自成都飛台時的專機駕駛,當時「匪兵」已進入跑道。他後來因戰功一直晉升到中將,是老蔣小蔣身邊最信任的空軍將領與諮詢者。2005年,原本外文極佳的衣將軍已高齡九十。找我原來是因為我譯的一本書。他看了那書覺得我譯得極好,因而要我替他翻譯(中翻英)他尚未出版的回憶錄當中的「創辦華航」長長章節(他是黑貓中隊以及華航創辦者)。後來我去了他家,高齡虛弱的他不時誇讚我的譯作,說他幾年前就已囑咐他的學生──空軍官校校長──大量購買我的譯作,作為官校學生的軍史類參考書。我則以華航與空軍英文人才濟濟而回拒了他的要求。但我要說的是,他原本必是空軍總司令或參謀總長的人選,卻在1968年左右在美國中情局官員面前大談反攻無望論。事後被小蔣獲知,隨即免去軍職,下獄三年。衣將軍厲害的是,出獄後面對完全不同的環境,一切從頭開始。他白手起家在中和開創了叫做「亞洲化學」(如今在富岡附近)的工廠。幾年前他已過世‥‥‥ 光餘老師曾是Fulbright專題研究學者,在一年內跑遍全美,訪問30幾個樂團,之後寫了一本美國交響樂團的經營與管理專書,這樣一位音樂家對戰史這麼瞭解,譯筆的功夫又令戰功彪炳的飛將軍讚賞不已,我還需再多說什麼? ※照片中的老式BMW摩托車模型為林光餘先生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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