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精神病院的日子系列三 讓「肖仔」消失 給他安樂死

中央廣播電台/詹婉如
13 年前
精神病是全球關注的現代文明病,世界衛生組織(WHO)2010年預估,世界上每4人,就有1人一生中,會經歷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症狀,今年WHO更敦促各國維護精神障礙者的權利和尊嚴。但台灣媒體仍不時以「精神病患殺人」等以偏概全、論斷式報導,帶來揮之不去的汙名與歧視,病友家屬在沉重的負擔下,甚至期待讓患病的孩子安樂死!當近日部份台北市居民誓死抵制癌症兒童入住社區時,我們又如何期待,精神病患也能回歸社區,享有普世人權呢?

◎精神病患可怕嗎?一樣母親兩樣情

『(原音)光說一些不是很嚴重的,快康復病友丟進去社區,民眾就開始反彈。(這是觀念問題,如果他定期服藥穩定呢?)要用我們院長說的,用一個實驗區,測試是不是這樣,精神病也可以,不要放在人口密集的社區,萬一就發生事情誰負責,誰負責?我不能接受,好在我小孩還很小。』

『(原音)我和她兩個鎖在房間,怕她出去,鄰居跟我說,這不是辦法,要去看醫生,不要怕人家笑。』

一位是擁有一雙可愛兒女的林媽媽(化名),為了小孩,她要求務必要把精神病患隔離於社區之外。

一位是陳媽媽(化名),女兒小盈(化名)18歲那年發病,十幾年來,多麼希望生病的女兒被社會接納。

世上,母親愛孩子的心都是一樣的,不過,她們彼此真是對立的嗎?在媒體渲染式的報導下,我們似乎忘記,大多數人是在鎂光燈外的「角落」,單純且真實地活著。

『(原音)大學考不上,就爆炸。她那時候書讀得很好,直升班,我都不用去管她讀書,還全校前12名。(都不必操心啦!)對,從國小就不用操心,到高二就叛逆,走下坡了。』

小盈說:『(原音)生活上都以讀書為重心,也沒有學生活上的事情,人際關係很少交流,後來書讀不下去,也沒有知心朋友談天,就一個人悶悶的。』

小盈是陳媽媽的掌上明珠,還是升學班的資優生,萬萬沒想到,這樣的幸福如此短暫,因為這一切在大學聯考後都變了樣。

◎掃到垃圾堆給「肖仔」安樂死

光光老師說:『(原音)這些人我們是把他掃到垃圾堆嗎?或是把他們區隔起來?』

「又一村」的光光老師說,精神疾病長年被外界汙名化,我們真的要視他們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嗎?

台北榮總精神科秀美護理師說,有的父母真的很辛苦,撐不下去,甚至想把患病的孩子安樂死!

『(原音)我看到有些父母開始為孩子找一些機構,甚至幫孩子娶外藉新娘照顧他,有些直接告訴小孩,哥哥生病了,你以後要照顧他,有些人開始把財產給你,可是你要幫我養他,這個問題是我們很多病人家長的憂心,家長還會想不知道有沒有安樂死,他們會期待安樂死!像今天收這個孩子,他爸爸講是沒有安樂死,如果有,我就會讓他安樂死,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照顧他,在這邊,我聽過很多的父母說,要是有安樂死,我會給他安樂死。(當家屬這樣說的時候,你怎麼回應?)像今天這個家屬這樣說的時候,我拍拍他的肩膀說,爸爸不要這樣想,沒有這麼嚴重,其實這個孩子還有一些能力,他沒有那麼糟,如果真的不行,在我們這裡畢業後,或許可以去職訓局訓練,學一技之長,他雖然與人際互動能力不好,我相信他照顧自己沒有問題,所以我說,其實,他沒有那麼差,希望爸爸不要這樣想,不要太早放棄。』

◎偉大母親不輕言放棄

『(原音)你沒愛心把她拉起來,叫她怎麼活下去?真的要有愛心,如果沒有,這條路不知道怎麼走下去;人家報什麼我就買,我用很多中藥給她吃,人家報什麼,不管多遠,我都用給她,我都不敢想過去,真的不知道怎麼過來的。』

孩子發病後,父母的絕望、痛苦,陳媽媽都歷經過,但這14年來,她守在小盈身邊,母女倆一起哭、一起笑,不輕言放棄。

生病時刻,最需要家人的不離不棄,病友小琳(化名)的背後,也有一位偉大的母親。

『(原音)媽媽拉我也拉得很辛苦,她還嘗試吃我的藥,她說很重,正常人吃一半就受不了,她想知道為什麼我整天服藥後想睡覺。』

小琳,是一位長期被幻聽困擾的病友,因為長期服藥控制病情,藥物帶來口渴、疲倦的副作用,這些不適,她的母親完全能體會。可是,3年前,關心她的母親過逝,小琳現在還是很難完全走出親人離開的傷痛。

她說:『(原音)我等於沒有爸爸媽媽,我跟我哥一起住,5月份的時候,我的心情就很沉重,因為我媽媽是5月過逝,雖然已經3年,但是現在還是會想。』

◎「肖仔」有愛人與被愛的權利?

最愛的母親走了,怎麼辦?誰來照顧她?

陳媽媽說:『(原音)你說這種的怎麼嫁?怕公婆不好,這種人不能刺激的,一刺激就發了,所以不行嫁!』

小盈說:『(原音)(有沒有想要嫁人?)有時候我跟爸爸開完笑說,爸爸,我都快要過期了,哈!我爸就一直笑。』

愛人與被愛,應該是每個人都想要的吧!但是,精神科陳政雄醫師說,對精障者而言,這是一道人生的難題。他說:『(原音)因為他們從生病的那一點開始,人生就不一樣了!所以他們將來要不要結婚?性伴侶?生理需求如何解決,我認為是我們社會應該被提出來討論的,目前也沒有很好的方法,病患會有性的需求,是否要設公娼去解決呢?花錢,他們又沒有工作怎麼花錢?用身心障礙的補助去解決性需求,這能否被接受?這些都是觀念問題,要很長期的規劃。』

他們因為疾病,必須放棄愛人的權利,但精神病患並不是沒有對愛情的想像。有一回,蝙蝠俠(化名)的週記這麼寫著。

『(原音)以後再也不見你啦!情書吔!要分手啦!情人再見,哈。』

在外界刻板印象中,常將危險人物和精神病患畫上等號,那,誰敢愛他們呢?當社會上的排擠無所不在時,談愛,對病友而言根本就是奢侈,康復之友聯盟陳萱佳副秘書長說,台北市植物園就曾發生公然「謝絕」精神病患入園的事件,引發軒然大波。

陳副秘書長說:『(原音)我們還寫了新聞稿,甚至我們還大剌剌特地跟他們(植物園)借場地辦活動,他們就很好,結果我們要辦活動之前,他們就立刻撤掉,我們就開玩笑說,他們效率最高就這一天了。』

◎國際去機構化運動協助病友返社區

我們強制把這些生病的人規範去處,對嗎?這不就是重蹈過去,將樂生病患集中管理的覆轍嗎?

『(原音)病友在醫院住太久,就會有機構化部份,去機構化帶離機構,回歸正常生活,像美國有所謂的去機構化運動,就是把長期住療養院的病人回歸社會去,回歸社會前,有復健的方案替代,我們國內這幾年走得方向跟國外策略是相同的,就是把過去長期收容政策,改為短期住院,著重在復健、著重病人回歸社會適應去努力(這樣做的好處是什麼?)維持病友的人權,恢復正常人的生活,不是再用不可治的疾病看待這些人,他們享有自由,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模式,選擇自己喜愛的事情或者工作。』

精神病患也有人權!關懷病友30多年的職能治療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褚增輝分享,讓病友回歸社區生活,是目前國際主要趨勢。

內政部統計,台灣精神病患有11萬3千多人,其中,只有2萬人因為病情嚴重,需要長期住院,所以,我們可以想想,其他9萬人到哪兒去了呢?

答案是,他們就在社區裡!

社工師朱億意說:『(原音)我們康復之家主要收容精神障礙的朋友(鄰居知道嗎?)成立10年了,我們老闆剛開始沒有掛牌,只知道是養護機構,長久下來,跟里長互動很好,下面就是市場,我們的住民會下去買東西,菜販都知道他們,還常常便宜一些給他們,沒有聽過有什麼抗爭,我們還挺幸運的。』

台北市東區特教資源中心蔡明蒼主任則分享了一段2008年「六合學苑」成立前,信義區社區居民對成年精障者反彈的風波。

蔡主任說:『(原音)松德院區有一個場地,醫院之外社區的場地,本來要做慢性疾病已經恢復後的,有一個住宿的環境提供給他們,那當時社區居民非常反彈,住的環境有這樣的人會有些擔心,後來因為慢性疾患的人無法去,所以後來改成中輟學員,我們一一拜訪附近里長,去解釋什麼樣的人來使用,可能他們聽了,覺得是孩子,所以就沒有再反對!』

◎醫師:定期就醫服藥病情能控制

聽得出來,社會上對青少年精神病患的包容,比成年精神病友大多了。但是,這些青少年病患終究有長大的一天,到時候,他們是不是仍然會活在社會殘酷又冷血的目光下?

在醫學先進的時代中,精神疾病不該再被視為禁忌,成功大學郭乃文教授說:『(原音)當它是在禁忌話題時,我們大家多做一點事多好!所以當聽到你們要談這個主題時我也很開心,因為大家多一點機會來體會,不要害怕,很多家長都很怕,其實沒有必要,因為以今天的科學有很多事情可以討論的,所以,我們要去享受到今日科學帶給我們的正向意義。』

精神病友經過治療、定期服藥,病情就會被控制。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陳喬琪前院長治療無數病患。他說:『(原音)精神病很單純,我們一般人怕的不是病的本身,而是性格,有些人沒有病也很怪啊!這些怪人反而不是精神病,精神病人很好相處的,很天真,只要他性格沒有偏差,他們很單純,有些人性格偏差,像疑心病重的、自戀的,也不是精神病,假如是精神病朋友你很容易跟他相處。』

『(原音)翁老師我愛你!哈!因為我們以前受到人家的幫助,我們自己可以的話,想去幫助別人,我現在是這個想法。』

跟病友相處一段時間後,你會發現,病情已受控制者會開始關心,跟他一樣同病相連的病友,病友之間也會相互幫忙。

在「又一村」的堆肥課時,你會聽到這樣的對話。

『(原音)慢慢起來,如果這樣搬腰容易受傷,我也來幫忙。』

台灣風信子精神障礙者權益促進會2012年7月就首推「勇氣訪視員」訓練,讓復健情況良好者進入社區關懷其他家病友家庭。促進會諮商心理師陳俊伶說:『(原音)他們的某些功能的確因病受損,但是像是想照顧同類型的人的心跟其他人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多年來,風信子一直在第一線,不但舉辦校園講座,還辦演唱會,就是要讓外界看到病友的努力,同時,他們還發行第一張由精障朋友創作的CD《起風的那一天》。

歌詞中寫道「生病的葉子是黃色的,我的病是透明的…! 」唱出了精神障礙者的心聲。

◎精障者汙名化陰影導致延誤病情

陪伴一個長年心靈受困的親人,過程相當辛苦。病友家屬小貞(化名),談到從小到大,品學兼優的弟弟患病的經過,她的內心煎熬。

小貞說:『(原音)非常長的,我很長期跟我弟弟的疾病相處,他反覆發病好多回,我們開始學習怎麼跟這個疾病相處,我感受很深,老實說,家人的態度一時之間無法改變,社會的支撐力很重要,以我家的例子來說,當醫生決定他應該住院時,但是在探視時間,你發現弟弟沒有親人在旁,我受不了(哭),很來我和媽媽商量,帶他回家,環境相對好一些,他後來讀書不曾落榜過,我很佩服他這點,他大學唸3、4個學校畢業,最後終於畢業了,他後來發現自己生病的情況時,他會有恐慌的情況,畏懼人群、怕聲音、怕吵,後來他知道就回到安全安靜的狀態,幾個鐘頭過去後,吃顆藥,就會穩定下來。』

社會對精神疾病的根深柢固的誤解,難以根除,為躲避他人的眼光,有人索性把生病的孩子留在家裡,而延誤治療黃金時期。

雖然我們現在看陳媽媽很堅強,但是,她也曾經歷一段帶著女兒小盈,四處尋求民俗療法的階段,一直到了女兒小盈發病了,大哭大鬧、半夜衝出家門才被警察帶到醫院打針吃藥。

陳媽媽的考量是什麼?

她說:『(原音)因為他哥哥講,這麼年輕就去市療,是不是有黑名單?』

家屬心中承受很大的壓力,但我們是否可以把看精神科視為像看生病感冒一樣平常呢?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王浩威醫師說:『(原音)其實精神科紀錄沒什麼了不起吔!除了兩個狀況,你的病例可以合法被人看到,第一個是買保險簽同意書,保險公司可以調你的病例,第二個是你犯法,檢察官調病例,個人隱私的法令才通過,這方面是更加重處罰的,因為過去怎麼樣,並不代表你未來就不能怎麼樣,所以外界不應該以這個做判別。』

◎精障年齡下滑 注意孩子求救訊號

「又一村」資深護理師小媛看過無數發病的孩子,她說孩子能不能過人生的第一關,父母的態度很重要。她說:『(原音)在這邊最大、最大的一個感想是說,孩子要往哪一條路好,真的是取決於父母的對待態度,因為孩子畢竟很小就生病,大部份是在青春期。』

談到這兒,陳媽媽有感而發地說,早點治療,才能早點控制病情,此外,當父母的有時候,看到孩子不想上學、把自己關在家裡,他們可能不是偷懶,而是發出求救訊號!

陳媽媽說:『(原音)不和家人講話,我也也不關心,就想叛逆期過了就好,不管她,那時候也不會,孩子不說話真的要注意,就是要生病了,這些孩子要被大大注意。』

這些發病的孩子常被誤會,因為青少年精神病患發病初期,父母沒有意識到孩子是「大腦生病了」,直到孩子出現不說話、不出門甚至出現幻聽,家長才驚覺情況的嚴重。

在台灣,精神科門診出現愈來愈多小病人,罹患精神分裂症、憂鬱症、強迫症,或懼學症等。

東區特教中心蔡明蒼主任說:『(原音)目前小一、小二、小三的都已經有出現了,應該是整個社會環境比較複雜以後、家庭功能不穩定,我覺得這種種情況,都讓孩子在這種情緒的問題會比較大。』

◎精神疾病承受醫療無法突破之重

當精神疾病已成為現代文明病的當下,病友的照顧,不應只是家庭的單打獨鬥,而是應該以整個國家的力量一同面對。

家屬小貞說:『(原音)它必須是被公共化的議題,不能靠每個家庭幸運啦!我這是很深刻的肺腑之言。』

陳媽媽說:『(原音)吃藥的反應,副作用好辛苦唷!』

或許很多人不知道,精神病患肩負著現代醫學無法突破的重擔,目前只能靠藥物克服,它是病人與家屬心中,永遠無法靡平的傷口。

精神科醫師陳政雄說:『(他們真的不會好嗎?)至少目前為止,醫療還沒有辦法證明他們會好,像高血壓也不會好一樣,只是沒有像精神病看起來那麼可怕。是不是不歸路不知道,結核病也是經過100年才有藥物出現治療,所以你說,60、70年的時間在醫療上都還太早,不能定論說這個病一定無法治癒。』

◎精障病友融入豐富社會多元樣貌

陳媽媽說:『(原音)我就說,如果她開心,我比賺多少錢都開心,哈!看他難過,我就難過。』

我們週遭有一定的比例是基因導致的遺傳性精神障礙,好發於青少年時期。或許有些孩子就是沒有拿到人生的好牌,而我們願不願意打出一張叫「同理心」的牌呢?

小琳說:『(原音)我以前曾經在百貨公司,當過電梯小姐。』

這些病友發病前,也跟我們一樣,對人生充滿了期待,只是現在轉了一個大彎,但他們還是有追尋夢想的權利。

現在我們聽到「又一村」的孩子吹尺八的聲音,「又一村」首創以尺八做為復健的工具,希望這些孩子,透過樂器吹奏,平心靜氣。尺八的外型像一根大塑膠水管,得費好大的勁兒才能吹出聲,打個賭,當你親眼看到他們專注的神情時,你一定會感動的。

汙名化一個人很容易,可能不到5秒鐘,但要扭轉這樣的汙名,5篇報導都不夠,若你還是對精障者存有恐懼,王浩威醫師給你一種不一樣的思考觀點。王醫師說:『(原音)我想我們都有一點點不正常,我們的社會之所以很可愛,就是社會如此多樣,如果一個曾經精神疾病的人來我們的社區康復,就是把每個不正常的人光譜再大一點而已,因為這個社區是接受每一個人,就不易出事,如果病患出事前,一定是先攻擊自己、不安,如果真的他有攻擊你的企圖,你更有理由讓他強制治療,就算不幸事情發生,我們還是有很多法令保護你的安全的,我們可以學習信任個社會。』

5個月的時間,我與精障青少年病友,一起唱歌、一起爬山、一起玩遊戲,就是期待,大家能聽見不一樣的他們。他們的人生,是否會出現一道彩虹呢?您的聆聽,就是給他們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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