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書房:人物混種志怪書
《博物誌》的體裁有幾分近似《想像的動物》,將上百奇獸收錄簡潔的短文中,但《想像的動物》傾向客觀旁記模樣習性,並以引述文獻典故為主,像是生物圖鑑;《博物誌》則偏故事描述,寫怪物的一個個故事,可能是整個生命週期,也可能是一段經歷,甚至只是他者與怪物的奇遇瞬間,更像中國古典的志怪小品。
儘管一系列77篇皆在5百字內收筆,《博物誌》卻總如萬花筒般層出驚喜。這些與人相交的物多屬身邊常見,人也多泛泛之輩,創造的奇遇卻包羅種種體驗,暢遊多重角度與視野,文字平實卻少有如預期的結尾。甚至連怪獸迷喜好的巨觀場面也出現過兩次,寫得也氣勢十足;一次是體型比先祖更巨大的蜻蜓如雲般降臨城市,令我想起拍壞了的《哥吉拉大戰蝶龍》中,成群在都市下水道獵殺、在高樓間羽化的古代蜻蜓;另一篇則是蝴蝶做出同樣舉動,人們原本驚喜於美麗從天而降,卻因美艷過盛而逼使人們失控,甚至賠上自己的城市,讓我想起電視特攝《超人力霸王太郎》的一集,怪物噴出黑煙籠罩地球,讓宇宙蛾在夜盲的毒霧中飛舞。
但多數的故事微觀而細緻,描述個人與物的私密關聯。有些人身邊之物被壓抑的欲望滋養而茁壯,做為人的替身小獸;也有些人展現了自己的意義,而在別人的眼神中化為怪物。有時人冠上物的名字,行事如其愛物,讓物成了他的比喻、象徵,甚至宿命;有時人物之間並無奇異開展,只是人心中一個小小故事,忽然被周圍之物所撩動。人的性格與物的性質以各種巧妙方式相混,繁衍出《博物誌》裡千門百類的怪物,他們以其獨有的形式和邏輯存活,合則成為千百種人世模樣的濃縮幻化,實際承載的則是人生每一處、每一刻輕易遺忘的細微感觸,藉著想像的寓言奇景,讓人更難將目光避開。
或者說,人的形塑本來就靠著自身與他物的混合,《博物誌》只是強調出這容易忽視的事實。指尖變成筆、嘴巴變成菸斗並非怪譚,而是我們逐步適應的常態,發生在活著的每一刻。不同的物質、不同的際遇造就本質上各異的我們,也使每個自己成為他人眼中的怪物,只是我們太少直視對方,又接觸了太多複製品,而讓我們誤以為彼此應屬相同的群體。
《博物誌》若有一整體的啟示,我會說它告訴我,人生而求同是如此艱困,接觸萬物就應個別活得像個怪物,才符合這萬千世界中,每一個生命應有的模樣。
博物誌作者:董啟章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ISBN:97895708397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