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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見他下車

中時電子報/韓良露 2012.02.21 00:00
雖然知道這一天總要來到,我也有自己必須下車的日子,爸爸只是比我早離去,而我對他生命的不捨,是否也是對自己同樣脆弱的生命的眷戀?

爸爸的身體,彷彿一台即將宣告廢棄的車子,在過去兩年間,幾乎每隔半年就要進場大維修,但每次入院兩三禮拜後,也都奇蹟式恢復。去年夏天,父親又入院了,醫生告知父親的心臟衰竭已十分嚴重,唯一解救之道是再做一次心臟手術,我和父親商量了許久,父親並未有信心能在八十八歲高齡,身體又十分虛弱的情況下,接受開心手術的風險與術後感染與復原的各種問題,父親說他活到了這樣的歲數,老天待他也不薄了,他得的病又沒有慢性病的苦痛或癌症的煎熬,他決定要聽天由命,不想冒死在手術檯上的風險,更不想接受侵入式的醫療急救而變成植物人。

父親預先簽下了放棄切除氣管的急救治療後出院,在家靜養了一個月之後,雖然還是不良於行,但精力卻日漸恢復,說話的聲音也恢復宏亮,去年暑假,旅居美國的弟弟良愷帶太太、小孩回台過暑假,十歲的小姪子幾乎每天都陪爸爸打撲克,弟弟回美後,旅居荷蘭的妹妹良憶又返台探父,近一個月的時間和爸爸朝夕相處,妹妹走後,上海的良雲姐姐,金榮姊夫、雅明外甥女又接著來台,之後旅居休士頓的阿姨、姨丈也返台,住在爸爸家一陣子,再來旅居溫哥華的舅舅也回台過耶誕節,去年下半年,爸爸跟他這一生最密切的親友大都見面了,這是不是一種告別呢?我不禁又高興又哀傷的看著爸爸和不同的親友相聚,也開始偷偷地在準備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不想驚慌失措。

過去好幾年,尤其是過去一年,每次想到父親虛弱的身體,可能隨時會撒手離世,我都會掉下淚來,有好幾次半夜突然醒來,想到那一天終要來臨,就會無聲地痛哭,好幾次為了不想吵醒身邊的人,都會起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掉淚,但我也會同時反省自己對父親生命的執著。相比於六十六歲就過世的母親,父親已經多活二十多歲了,雖說生命不能用數字衡量,而死亡之前也不是人人平等的,母親死前飽受癌末的煎熬,天天打嗎啡止痛,她自己及子女都希望她能早日解脫,但父親雖虛弱,仍充滿求生慾望,對我買回去的好吃東西仍有期待,也還期待和同鄉打如皋土牌,父親就像在人生火車上還不想下車的旅客,而我和他是暫時坐在同一列車上的旅人,我不忍見他下車,雖然知道這一天總要來到,我也有自己必須下車的日子,他只是比我早離去,而我對他生命的不捨,是否也是對自己同樣脆弱的生命的眷戀?

1月11日上午,本是我每個月要帶父親去醫院複診的日子,正當我們準備出門時,父親突然劇烈胸痛,根本連輪椅都坐不了了,我讓父親先吃救心藥物,立即叫了救護車,父親在車上把他的皮夾給我,這是在過去兩年來,我數次送父親入院時從來未發生過的事,我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只是事到臨頭,我反而不會哭了,我把父親送入急診,醫生搶救後稍稍穩定,前一天才來台灣的外孫女及外曾孫女也趕到醫院,形成了一個四代同堂在醫院急診床前的奇異畫面。

1月12日上午,父親又再度劇烈胸痛,並高呼不想活了等話語,這是多年來父親第一次喪失生存意志,到了中午,父親陷入昏迷,經由各種急救均告無效,醫師問要不要進行切除氣管手術,但父親已簽下了病危時不要做侵入式手術,醫生也問我要不要做電擊胸部?我也不忍血壓已降成三十幾的八十九歲老父要再承受胸腔肋骨可能被擊斷之苦,終於,戴著呼吸器的父親在回台開會的弟弟趕到病床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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