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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書房:失敗者的成功自傳

立報/唐澄暐 2012.01.16 00:00
■唐澄暐人物傳記,尤其是自傳,並不是我很喜歡談論的一種文類。在所有描寫自己的方式中,最不真實的就是這種最愛標榜字字屬實的自傳,甚至我認為,自傳的本質就是隱匿真相:身為一個從自己出發的觀點,它擺明了就是要讓人看不見其他視角。最嚴重的莫過於所謂成功者描述如何成功的傳記,那更是標準的,看不清全貌就自行猜出的一番道理;偏偏許多讀者就相信個人成功可以藉著個人傳記複製,卻沒發現一大矛盾:人們口中的成功,往往是因為「無法複製」(例如說一個人佔到好處,其他人佔不到,那個人就成功了),越能複製的,就越稱不上成功,它一旦分散到眾讀者手中,就註定不會是讀者期待的成功因素。相較之下,失敗者的自傳還來得較精采。一來反正敗局已定,沒什麼要保留的,就算筆力未殆,仍能不顧一切地切入真相。再來,失敗者不會找理由──我認為那句格言真應該反過來說──如今為了賣書,只有成功的人才會拚命找理由,反倒是失敗的人早放棄了掩飾跟藉口,還更能順暢合理地釐清來龍去脈。手中這本《末代流氓:一個台灣兄弟的激情吶喊》,就屬於較有看頭的後者。作者發跡於1980年代初期的地下錢莊,事業隨台灣經濟一併起飛,並跨足雨後春筍般的地方選舉、工程圍標;多次因案出入監獄,不得不逃往大陸,卻靠著原有的資金,成為1990年代開拓大陸新興市場的台商大軍一員。但在3年後,他卻選擇返台投案,而這本書則是他在「台東岩灣技能訓練所」接受感訓期間所完成的自傳,發行距今已15年多,也不知作者如今何在。硬要說這本自傳「完全屬實」是不可能的。裡面有好幾場性愛描寫,從肉體到過程的描述都如情色小說樣板刻下來似的,夾雜在作者寫實的出生入死間,突兀地令人莞爾。或許是人總會把殘酷中最溫柔的片段過於美化,以至於難以用粗獷的文字帶過吧?這也提供審視傳記時一種很好的範例:當本來未經修飾的文筆或對話忽然風格一變,與本來的敘述方式差異太大,其真實性就值得存疑。反過來說,越是未經修飾的部分,可信度就越高。如自傳前段,作者經營地下錢莊暴力討債的過程,因為文中不僅有討債的過程細節,甚至還直接條列了評比借款人的基本條件,以及現場確認對方信用狀況的談話模式,雖然夾敘夾議,卻仍充滿臨場感。和其他黑白道人士的往來,和大陸官員、軍方與各種勢力的過招也是一樣,沒有複雜的辭句,卻有著鮮明的現場;至於其他那些詠嘆古詩詞的雜感,除了代表作者以前背過不少古文,在身邊空無一物時還能湧上心頭得以自省外,對於傳記的流暢度反而是扣分的。這是寫作時常出現的一個困境:那些花力氣雕琢的往往阻礙作品的力道,反而是自以為寫下去不好看的,能成為作品精采的部分。而自傳中格局最大,也是我認為最精采的部分,就是藉由作者的事業經營所勾勒出的政治社會變化。當我們已習慣於政治人物、一般民眾甚至弱勢者的角度觀看1980到1990年代的台灣社會變遷時,作者以黑社會背景與觀點,呈現了一清專案、政黨解禁、首長直選等種種讓政經勢力重組的大事件,對這些以違法活動維生者造成的另類影響。其中每次大小選舉,談起按選舉規模大小明訂的「選舉費」,按候選人事後給的圍標機會評定的好壞,文中寫來輕鬆自在,讀起來卻是驚悚而無奈。當作者一腳踏進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大陸,生動的描繪更讓人對「台商」的面貌開了眼界:在作者眼中,當年的台商如同於台灣原有黑道勢力的重新布局,在大陸各省形成山頭分立的商業網路。而作者與大陸各種軍、警、政的角力,更呈現了市場經濟敲開社會主義國家大門時,暴利湧入造成的制度混亂。在作者3年的大陸經歷中,公權力任人濫用,從高官到販夫走卒,每個人都活在你死我活的生存搏鬥中,一瞬間可能是用不完的權財色,也可能是一條爛命客死異鄉。隨著大陸對台商的優惠逐步緊縮,作者與身邊同路人也一個個走上絕境。雖然對仇家丟手榴彈的過程令人懷疑是不是太誇大,卻也合乎一路走來的暴戾與悲慘轉折。自傳或許是以失敗作結:愛人喪命、事業被大陸勢力強奪,只能孑然一身返台投案,又卡在違憲的「檢肅流氓條例」轉換期而須接受感訓。這位末代流氓或許一生難稱成功,也留不下什麼太好的名聲,但至少他的自傳比那些成功者的要好看很多:好看到讓人懷疑人生起落是不是真那麼精采。末代流氓:一個台灣兄弟的激情吶喊,張喬著,日臻出版社1996年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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