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百年藥山的生命交響:從知本「規那農場」到東方自然療癒的哲學實踐

鄭紹春/前行政院農委會苗栗區農業改良場助理研究員
座落在臺東知本山區、層巒疊翠之間,矗立著一座承載百年歷史記憶的傳奇山頭——「樂山」。然而,對於熟悉這片土地歷史的在地人士而言,它或許更值得被稱為「藥山」。
這座山不僅是一處地理座標,更是一部刻寫著百年產業興衰、農村拓墾與自然文化變遷的地方史。
值得特別說明的是,今日所稱的「知本藥山」,在歷史地理與現代行政區劃上,並非完全相同的概念。現今地籍上的樂山段(段代碼0368)隸屬臺東縣太麻里鄉,位於該鄉北端山區的三個村:美和、三和、華源;而與其相鄰的知本溫泉區則屬於卑南鄉溫泉村,然國立臺東大學知本校區,卻是位於台東市建和里(廣義的知本地區)。兩地以知本溪一帶的行政界線區隔,卻因山區道路及歷史產業發展而緊密相連。
因此,本文所稱的「知本藥山」,主要是沿用歷史上的知本山區及規那產業地景之稱呼;涉及今日土地位置時,則以太麻里鄉樂山一帶為重要的現地觀察區域。至於日治時期面積達2,097公頃的規那農場,其完整範圍仍應依歷史地圖與地籍資料進一步套疊確認,不宜直接將整座農場等同於今日的樂山段。
從日治時期拯救瘧疾患者的金雞納樹栽培基地,到戰後農業聚落的興衰,再到當代重新探索草本植物的永續價值,這片山林走過近一世紀的風華與滄桑。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當年因藥草而興盛的山頭,如今以「樂山」之名重新走入人們的視野。這場從「藥」到「樂」的地名轉變,竟意外牽引出漢字造字的深邃智慧,也為東方自然療癒哲學譜寫了一曲跨越時代的生命交響。
一、帝國的抗瘧神藥:南進政策下的百年藥山
回溯1920年代,熱帶地區瘧疾肆虐,嚴重威脅人類生命,也成為日本帝國向南方擴張時不可忽視的醫療障礙。為了掌握熱帶醫藥資源,並因應南進政策的戰略需求,日本政府開始積極開發臺灣的藥用植物資源。
大正15年(1926年),星製藥會社與臺灣總督府看中知本、太麻里一帶適宜的氣候與地理環境,著手設立「規那」(Cinchona,金雞納樹)苗圃。到了昭和8年(1933年),更進一步擴大規模,形成面積達2,097公頃的「知本規那樂山農場」,使這片山林躍升為當時重要的藥用植物栽培基地。
從今日的行政區劃來看,昔日知本規那產業的歷史地景,與現今太麻里鄉樂山一帶具有密切關聯;而知本溫泉區及其周邊,則提供了另一個理解這段產業歷史的重要地理視角。兩地雖分屬不同鄉鎮,卻共同構成今日所稱知本藥山的歷史地理脈絡。
金雞納樹的樹皮可以提煉奎寧(Quinine),而奎寧在當時是治療瘧疾最重要的藥物之一。尤其在抗瘧藥物尚未普及的年代,它幾乎是熱帶瘧疾防治不可或缺的救命良方。
因此,知本山區所栽植的金雞納樹,不只是一般經濟作物,更承載著帝國醫療資源供應與戰略部署的雙重使命。除了金雞納樹,山區亦曾栽培具有藥用價值的千金藤等植物,進一步豐富了藥山的植物資源。
當年的知本山林,從一株株幼苗的落土生根,到藥用原料的採收與加工,背後交織著殖民政策、熱帶醫學與植物資源開發的歷史軌跡。
一座山,因草木而被賦予國策使命;一片林,因藥用價值而與無數生命的存續產生連結。知本「藥山」的歷史地位,也就在這段特殊的時代背景下逐漸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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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藥山到樂山:產業退場與山村的生命韌性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隨著化學合成抗瘧藥物逐漸普及,以及原有藥用植物產業失去市場優勢,知本山區的金雞納樹栽培與相關加工設施也逐漸走向衰退。昔日綠意盎然的藥草基地,終究難逃產業轉型與時代更迭的命運。
然而,產業的退潮,並不意味著土地生命的終結。
1950年代起,來自雲林、嘉義等地的漢化平埔族群陸續遷入山區,胼手胝足開墾山坡地,將昔日藥草栽培區轉作柑橘、梅子等經濟作物。農業生產帶動人口聚集,山村一度形成百戶左右的聚落,甚至設立「樂山國民小學」,成為當地子弟就近接受教育的場所。
隨著農村人口外流、農業經濟結構改變,學校最終於1993年裁撤,昔日熱鬧的山村也逐漸歸於寧靜。
至於「藥山」更名為「樂山」的由來,地方流傳著觀光規劃考量的說法,認為「藥」字容易令人聯想到苦澀,因此將草字頭去除,留下「樂」字。於是,原本承載藥草產業記憶的藥山,便以樂山之名延續至今。
從行政區域來看,今日太麻里鄉樂山段及其周邊山區,是重新認識這段藥山歷史的重要現地;而卑南鄉知本溫泉區則是前往山區的重要交通與觀光門戶。這種「山區位於太麻里、交通連結知本」的地理關係,也正是造成外界容易混淆行政區歸屬的原因。
然而,歷史的轉折往往蘊含新的生機。
近年來,知本山區農業又面臨新的挑戰。臺灣獼猴頻繁侵擾果園,使農民飽受農作損失之苦。部分農民因而觀察到,獼猴對某些具有特殊氣味的中草藥植物較不感興趣,於是開始重新思考藥用植物與山區農業的結合可能性。
另一方面,臺東擁有山海交會的自然環境,受太平洋黑潮與地形氣候共同影響,孕育出豐富的植物生態資源。臺東原生藥用植物的保育、栽培與利用,也逐漸受到重視,包括青脆枝、烏芙蓉、臺灣山豆根等植物,都具有值得深入研究的潛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知本藥山正迎來另一場值得期待的轉型:
(一)國家級中草藥廊道的產業契機
衛福部中醫藥司所推動或研議的中草藥產業發展構想,為屏東、臺東等地的藥用植物復育與栽培帶來新的想像。若能結合在地農業、原生植物保育、藥用植物研究與產業加工,將有機會重新串聯南臺灣的草本資源,讓昔日藥山的歷史價值轉化為現代綠色產業的基礎。
(二)草本五感體驗的生活實踐
以當地永續農場,如 Herbs & Bees 香藥草實踐農場等為例,透過香藥草栽培、植物氣味探索與相關生活產品開發,讓原本存在於山林中的植物,不再只是供人辨識的藥草,而是重新走進現代人的日常生活。
從一株草的栽植,到一縷精油香氣的萃取;從土地的照料,到五感體驗的分享,藥草文化正逐漸從傳統醫藥的範疇,延伸至自然教育、生活美學與永續農業。
這座百年藥山,似乎正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找回自己的生命定位。
三、「藥」與「樂」:草木治身、音樂養心的漢字哲學
知本山頭從「藥山」更名為「樂山」,原本只是地名演變,卻意外揭示出一層值得深思的文化意涵。
漢字「藥」,由「艹」與「樂」構成;從字形來看,草木與樂音竟然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不只是文字結構的巧合,更讓人聯想到古人對生命與自然療癒的整體觀照。
當然,從文字學角度而言,「藥」字的構形不能直接等同於古人先發現音樂療癒、再創造藥字的歷史過程;但從文化哲學的角度來看,「藥」與「樂」確實提供了一個極富啟發性的詮釋空間。
「樂」在古代既有音樂之意,也與喜悅、和悅的精神狀態相連。古人早已體會到,優美的音律能使人心神安定、情緒舒展;而自然界的草木,則能透過其藥用成分,協助人體調節生理機能。
於是,我們不妨從漢字的文化意象出發,將「藥」視為草木之力與和諧之美的結合。
古人面對疾病,並不總是將健康理解為單一器官的修復,而是重視人體內外環境的整體協調。草木與音樂,恰好展現了兩條相輔相成的療癒途徑:
草木入身,音聲入心;
草木調其形,音樂和其神。
(一)草木有氣,以天然物質滋養身體
一株草、一片葉,看似平凡,卻蘊藏著植物長年適應自然環境所形成的化學成分。經過適當的栽培、採收、炮製與萃取,植物中的活性物質得以被應用於醫藥與生活保健。
草木之藥,作用於有形之身,體現的是大自然透過物質所展現的生命力量。
(二)音樂有韻,以聲波律動安頓心神
旋律、節奏與音色,透過聽覺與人的神經系統產生互動,適當的音樂能協助舒緩壓力、調節情緒,並帶來放鬆與安定的感受。
音樂之樂,作用於無形之心,體現的是自然律動與人類精神世界之間的微妙連結。
一者滋養形體,一者安頓心神;一者以草木的物質力量調養身體,一者以音律的和諧節奏撫慰心靈。
這也正是「藥」與「樂」最值得玩味的文化哲學:真正的療癒,不應只停留在身體的修補,更應關注心靈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和諧關係。

四、天人合一:從一座藥山走向自然療癒的生命境界
《禮記.樂記》有云:「樂者,天地之和也。」這句話將音樂的意義提升至天地運行的層次,指出真正的樂,不只是耳朵所聽見的聲音,更是萬物各得其所、彼此協調的和諧狀態。
中醫所重視的陰陽平衡、氣血調和與臟腑協調,也同樣體現了整體生命觀。
由此觀之,健康從來不只是某項生理數值的正常,也不只是某一種疾病的消失,而是人體、心靈與自然環境之間,能否重新建立和諧的關係。
試想,當清晨第一道陽光穿透知本樂山的林梢,露珠仍停留在薄荷葉片之上,香茅與艾草隨著微風散發出清新的草木氣息;遠處溪流潺潺,近處鳥鳴婉轉,林間蟲聲此起彼落。
此時,人們不妨放慢腳步,深深吸一口氣,讓身體感受植物的芬芳,讓耳朵聆聽大自然的樂章,也讓長久緊繃的心情,在山林的寧靜中逐漸舒展。
在這樣的場域裡:
植物提供了「藥」,滋養生命;
自然譜出了「樂」,安頓心神;
山林營造了「境」,涵養身心;
而人,則在與天地萬物的互動之中,重新找回生命的節奏。
這不僅是一次草本植物的感官體驗,更是一場從身體走向心靈、從個人回歸自然的生命實踐。
藥,因草木而生;樂,因和諧而成。
草木養身,音律養心;身心俱和,方見健康。
走過近百年的產業興衰與人文變遷,知本樂山(昔日藥山)已不再只是日治時期肩負抗瘧使命的藥用植物基地,也不只是曾經繁盛而後沉寂的山村聚落。
它更是一座值得重新認識的自然文化資產:從金雞納樹的歷史記憶,到當代香藥草的永續實踐;從草木治身的醫藥智慧,到音律養心的精神哲學,這座山所蘊藏的,不只是植物的生命力,更是人類如何與自然共生的深刻啟示。
或許,知本藥山最珍貴的歷史啟示,就在於它從未真正失去療癒生命的力量,只是隨著時代更迭,不斷轉換呈現的形式。
昔日以草木為藥,今日以自然為樂;一座山,走過百年,終究譜成身、心、天地和諧共鳴的生命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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