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不代表我同意

我微笑不代表我同意
新竹北埔的綠世界生態農場,有一隻羊駝叫阿毛。

阿毛長著一張天生微笑的臉,頭頂蓬鬆的捲毛,眼睛溫柔得像剛原諒了全世界。遊客都說牠脾氣好,只有阿毛自己知道,那不是微笑,只是嘴巴長得比較客氣。
綠世界規定遊客不得碰觸動物。阿毛非常贊成,牠認為這是人類文明少數值得肯定的進步。
但遊客仍然可以隔著圍欄提出各種要求。
「阿毛!看這邊!」
「阿毛!笑一個!」
牠通常不理會。畢竟,吐口水也是需要醞釀的。
這天,園區來了一位自稱動物溝通專家的教授。他穿著卡其色背心,戴著探險帽,胸前掛著望遠鏡,身後跟著五名學生,手裡都拿著筆記本。
「各位請看。」教授指著阿毛,「羊駝的微笑,代表牠內心平靜。」
學生們沙沙地記下來。
阿毛心想:這位教授的肚子很大,難道代表他學問很多?
教授站在圍欄外,深情凝視阿毛。阿毛轉過頭,教授跟著移動。阿毛再轉過頭,教授也再跟著移動,像在跳一支沒人邀請的舞。
「你們看!」教授壓低聲音,激動得發抖,「牠正在與我建立心靈連結!」
學生們又沙沙地記下來。
阿毛走到水槽旁,低頭喝了一口水。
「牠正在平復情緒。」教授說。
阿毛抬起頭,把那口水慢慢含在嘴裡,含了很久,久到學生們都停下了筆。
然後,牠朝教授噴了出去。
教授的探險帽歪了,背心濕了一片,望遠鏡的鏡片上掛著水珠。
學生驚呼:「教授,這代表什麼?」
教授摘下望遠鏡,擦了擦,沉思片刻。
「這代表。」他說,「牠正在建立跨物種的情感連結。」
學生們肅然起敬,低頭猛寫。
阿毛偏過頭,瞥了一眼隔壁的水豚。「難怪人類能當教授,連被噴水都能寫成論文。」
水豚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你怎麼都不生氣?」阿毛問。
水豚慢吞吞地說:「因為我連高興都嫌麻煩。」
阿毛看了水豚很久,然後也慢慢閉上眼睛,整整三秒鐘。
教授卻沒有罷休。他從背包拿出一把小提琴,說要用音樂安撫羊駝的情緒。
琴聲響起。那聲音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在鐵皮屋頂上申請政治庇護。
阿毛的耳朵向後平貼。
教授閉著眼睛,拉得更投入了。「你們看,牠聽得多專注!」
阿毛轉身,用屁股對著他。
「這是在表達害羞。」教授說。
阿毛開始往遠處走。
「牠正在邀請我追隨。」
於是教授一邊拉琴,一邊帶著五名學生,跟在阿毛後面走過整座草坡。阿毛走到哪,他們跟到哪,像一支莊嚴的送葬隊伍。
直到阿毛走進了羊舍,把頭探出窗口,對著外面的人群,認真看了一眼。
然後,牠把窗板用鼻子推上了。
砰。
教授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這是羊駝的最高境界。」他終於開口,「以拒絕,成全我們的研究。」
學生們熱淚盈眶,鼓起掌來。
窗板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幾天後,園區入口多了一塊告示:「請尊重動物,勿碰觸、追逐或強迫互動。」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羊駝口水不屬於園區免費體驗項目。」
教授的論文也發表了,標題是〈羊駝微笑之跨物種溝通:以噴水為例〉。
紀念品店開始販售阿毛的馬克杯和T恤。最暢銷的一件印著牠的笑臉,寫著:「保持微笑,人生美好。」
阿毛看了很久,問管理員:「你們怎麼知道我在微笑?」
「因為你的嘴角一直上揚啊!」
「那是我的臉長這樣。」
管理員沒有聽見。
傍晚,北埔的夕陽把綠世界染成金色。阿毛站在草地上,迎著微風。牠試著把嘴角往下壓,壓不下來。
遠處有個遊客指著牠說:「你看,牠多幸福!」
阿毛沒有反駁。牠嘴裡還有一大口草,實在不方便解釋。
而且就算解釋了,他們大概也會說:「你看,牠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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