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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窄軌的前世今生(上):三條窄軌,三種誕生

報新聞/靜觀局
發布:(台灣時間) 資料更新:(台灣時間)
建水古城小火車的東風21型內燃機車,黃色車身寫著「建水古城」。
建水古城小火車的東風21型內燃機車,黃色車身寫著「建水古城」。

靜觀局

11月16日去建水古城旅行,意外的發現在位處中國西南邊陲的雲南省這片土地上,居然藏著一段鮮為海內外華人所知的窄軌鐵路史詩,這條至今仍持續營運的百年小火車,正是個碧石鐵路,也就是大家熟悉的建水觀光小火車。從1910年籌備至今,歷經116載風浪,數度轉型,從保路禦侮的民營幹線,到沉寂多年的舊鐵道,再蛻變為聞名遐邇的觀光鐵路,是滇南大地上活著的工業化石,更是中國近代鐵路史上獨一無二的珍貴遺產。

紅色PG3型客車車廂,車身銘牌寫著「石屏—建水」。
紅色PG3型客車車廂,車身銘牌寫著「石屏—建水」。

在中國近代鐵道開拓史上,窄軌多誕生於晚清自強運動、民國實業與殖民開發的夾縫,以 1000 毫米的米軌、1067 毫米、762 毫米森林軌、600 毫米寸軌等規格,承擔礦產、林業與邊疆運輸。最常被並置談論的,一是清代晚期台灣巡撫劉銘傳主持的基隆—新竹鐵路、二是台灣在日據時候興建的阿里山森林鐵路,三是雲南建水小火車(原來的個碧石鐵路)。三者同屬窄軌,今日皆被視為遺產,但它們的修建主體、資本來源與「復活」路徑幾乎完全不同:一條承載晚清洋務,一條刻下殖民印記,一條來自民間護權。把它們籠統稱作「中國最早的窄軌小火車」。

建水小火車的木製車廂,隨車解說員為旅客介紹鐵路歷史。
建水小火車的木製車廂,隨車解說員為旅客介紹鐵路歷史。

一、被戴錯帽子的「第一條官辦鐵路」

清末臺灣鐵路的蒸汽列車舊照。圖/清末臺灣鐵路舊照片
清末臺灣鐵路的蒸汽列車舊照。圖/清末臺灣鐵路舊照片

常有人把劉銘傳鐵路冠上「中國第一條官辦鐵路」。其實這頂帽子屬於 1881 年建成、李鴻章主持、為開灤煤礦運煤而修的唐胥鐵路(唐山至胥各莊,約 9.2 公里),起初以騾馬牽引,1882 年才改用蒸汽機車。劉銘傳鐵路真正的定位,是中國第一條由地方政府自主集資、官督商辦、客貨兩用的鐵路,也是第一條採用 1067 毫米軌距並延續至今的鐵路。

1885 年臺灣建省,劉銘傳出任首任巡撫。歷經中法戰爭,他深知無鐵路則兵員糧秣難以調度。1887 年獲准自籌經費,全臺鐵路商務總局成立,北起基隆港至新竹動工。工程歷時 9 年:1888 年基隆的獅球嶺隧道開鑿,耗時 30 個月於 1890 年 8 月鑿通,全長 235 米,是中國第一座鐵路隧道;1893 年全線通車,共 16 站、長約 106.7 公里、橋梁 74 座,耗用官銀 1295960 兩。美商旗昌洋行請求承辦被斷然拒絕,路權操之本國之手。原擬南延至臺南,因他離任、後任邵友濂以經費不足奏請收縮而止步新竹。

清代鐵路線爬上桃園龜山(舊稱龜崙嶺)前的路段。圖/清代舊照片,翻攝自公開出版品
清代鐵路線爬上桃園龜山(舊稱龜崙嶺)前的路段。圖/清代舊照片,翻攝自公開出版品

甲午之後臺灣遭日本侵佔,清代舊線因標準不足逐步被殖民當局改良線取代,1901 年龜崙嶺舊道停用,部分路基改作公路。它沒有變成觀光列車,遺產是把 1067 毫米軌距與車票、運價、橋隧維護等制度,融進後世臺灣鐵路幹線——活在延續 100 多年的交通網絡之中。

二、阿里山:為運材而生的登山鐵道

1895 年《馬關條約》後,臺灣進入長達 50 年的日本殖民統治。殖民當局看中阿里山檜木、雲杉,1906 年動工運材,初由大阪藤田組承攬;因工程艱鉅、資金枯竭,1909 年由臺灣總督府接手,1910 年收歸官營,1914 年主線延伸至沼平竣工。木材運下山,不只供應島內神社與建設,還大量運往日本本土。

這條 762 毫米窄軌全長約 71 至 72 公里,從海拔約 30 米的嘉義攀升至祝山約 2451 米。為克服陡坡,工程師採用螺旋環繞、「之」字形折返與大半徑回頭線,最大坡度約 6.25% 至 6.62%,最小曲線半徑約 40 米,是亞洲海拔落差最大的窄軌登山鐵路之一。客運起點史料記載不一,較穩妥的說法是 1910 年代起逐步兼營,1918 年前後形成正式業務。

阿里山林業鐵路SL-31蒸汽火車重現載運木材的畫面(2021年3月攝於沼平車站)。圖/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
阿里山林業鐵路SL-31蒸汽火車重現載運木材的畫面(2021年3月攝於沼平車站)。圖/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

1945 年臺灣光復後由林務局接管,動力由蒸汽轉向柴油,1970 年代客運達到高峰。1982 年阿里山公路通車分流客源;1983 年眠月線開行蒸汽觀光列車,1986 年為規範觀日出開闢祝山線,時刻表配合日出,成為少見的「追日出鐵路」。1999 年九二一地震重創後修復營運。美麗風景的背面,是資源掠奪與被遮蔽的勞動史,不宜浪漫化為觀光傳奇。

阿里山林業鐵路DL-43柴油機車(2021年2月攝於對高岳站)。圖/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
阿里山林業鐵路DL-43柴油機車(2021年2月攝於對高岳站)。圖/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阿里山林業鐵路及文化資產管理處

三、個碧石:為保路權而生的民營寸軌

馬幫雕塑,重現鐵路通車前靠騾馬馱運的年代。
馬幫雕塑,重現鐵路通車前靠騾馬馱運的年代。

1910 年法國修築的滇越米軌通車,個舊大錫可經碧色寨轉運,但礦區至碧色寨仍靠馬幫馱運;更讓滇南紳商不安的是,法方企圖再修支線、爭奪個舊礦權。這一年,劉新元、郭步程、黃士運等 48 名礦商聯名上書雲貴總督李經羲,首倡自修,當年 6 月成立個碧鐵路公司,後因辛亥革命中止。1912 年 3 月,李光翰、朱朝瑾等上書雲南都督蔡鍔,蔡鍔批復「在路車未成以前,不准輕易停止」。1913 年個碧石鐵路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同年 7 月蔡鍔回絕法國公使承辦支線的要求,路權終於保住。1917 年官股退出,鐵路成為近代中國極少數完全民營的鐵路企業。石屏人陳鶴亭長期擔任總理,發行股票、開辦鐵路銀行發鈔,邊建邊營——自辦銀行、募股、修路、運營一體化,在中國鐵路史上極為罕見。

個碧石鐵路通車前,個舊大錫靠馬幫馱運的示意圖。(AI 生成)
個碧石鐵路通車前,個舊大錫靠馬幫馱運的示意圖。(AI 生成)

四、軌距不只是工程數字

個碧石為何在滇越之後仍刻意選 600 毫米寸軌?一為個舊坡陡彎急,小軌距適應地形;二為省錢省料,適合薄弱的民間資本;第三也最關鍵,是刻意不與滇越 1000 毫米米軌相同,防止法軍順軌開進礦區。在碧色寨,寸軌與米軌必須換裝,貨物卸下再裝,調頭靠轉盤。軌距差異不是技術落後,而是一道有意設置的「制度閘門」。

建水小火車的紅色機車,車身寫著「石屏」。
建水小火車的紅色機車,車身寫著「石屏」。

工程呈「T」字形分三段:個碧段約 73 公里,1915 年 5 月開工,1921 年 11 月 9 日通車;雞臨段約 61.5 公里,1918 年 10 月動工(另有 1921 年 5 月之說),1928 年 10 月通車;臨屏段約 48 公里,1929 年動工,1936 年 10 月 10 日全線通車,歷時 21 年 5 個月。全線總長約 177 公里(另有 182.5 公里之說),隧道 18 座、橋梁 40 座,設計時速 25 公里,實際僅 10 餘公里。雞臨段由留美工程師薩福均等主持,按米軌標準修路基橋隧、上鋪寸軌,為數十年後的擴軌留下伏筆。

鐵路工程師在車站前比對圖紙的示意圖。(AI 生成)
鐵路工程師在車站前比對圖紙的示意圖。(AI 生成)

三者並置,軌距顯出政治經濟學:1067 毫米是海防下的地方選擇,762 毫米是山地伐林的技術方案,600 毫米寸軌則是主權防線——它定義誰能接入、貨物在哪裡換裝,權力邊界就劃在兩軌之間。

(文中插畫為 AI 生成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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