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雅爾達幽靈重返深圳?三強同桌卻各懷鬼胎的秩序裂解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歷史最擅長的不是重演,而是換裝。1945年2月,黑海邊的雅爾達,三個男人關起門,決定了數千萬人的國界與命運,被決定的人不在現場。八十年後,鬼魂換了一張桌子,換了三個主角,不叫瓜分,叫戰略穩定。2025年11月19日,深圳將出現戰後國際關係史上從未有過的場景,美國,中國大陸與俄羅斯三國元首首度同桌。
白宮在11月13日確認,大陸方面在11月16日跟進證實。峰會或許不會簽下任何改變世界的協議,但它本身就是訊號,單極秩序已經終結,多極格局不再是預言,而是大國政治運作的既定前提。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新雅爾達是否成真,而在於大國協調是否正在悄悄取代多邊機制,讓國際規則讓位於強權交易。
三方各取所需的算計,才是峰會的真正劇本
川普在期中選舉受挫後,內政空間收窄,外交成為少數能展示力量的舞台。他早在2018年便提議中美俄三方核裁軍談判,第二任期舊事重提。對川普而言,一張與習近平,普京同框的照片,本身就足以包裝成外交遺產,核裁軍與伊朗只是附帶的政策點綴。美方官員直言,達成重大協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華盛頓要的是畫面而非條文。普京的盤算更務實。2025年8月阿拉斯加川蒲會已證明,普京能說服川普接受終結戰爭而非立即停火的框架,並打破西方三年的孤立。
深圳對莫斯科的價值在於,以大國俱樂部成員身分重返舞台,同時避免過度依賴中國大陸。習近平則居東道主之位,本身就有高度象徵意義。北京的目標並非實質讓步,而是藉穩定中美關係支撐國內經濟,同時向俄方展示戰略夥伴的可靠性。三方溫差如此之大,學者斷言未能取得突破的可能性很高,較可能的成果僅是建立危機溝通熱線,或在反恐,公共衛生等低敏感領域形成有限共識。
核裁軍與「新雅爾達」:兩個難以兌現的敘事
美方將核裁軍列為主要議題,但從一開始就步履蹣跚。2026年2月5日,美俄最後一紙限制戰略核武的條約失效,條約曾把雙方上限訂在1550枚彈頭與700具載具。失效後,兩大核武國自1972年以來首次不再有任何條約上限,查核機制也隨之消失。中國大陸過去不在桌上,如今再也無法被排除。公開估算顯示,俄羅斯約5459枚,美國約5177枚,中國大陸約600枚,其中包含待拆除的退役彈頭。中國大陸規模遠小於美俄,卻快速成長,2030年可能超過1000枚。核武背後是鈾,鈾背後是濃縮能力。
1993年至2013年,美俄曾把500公噸核武高濃縮鈾稀釋為低濃縮鈾做為民用燃料,相當於拆解約20000枚核彈頭原料。中國大陸商用濃縮能力在2020年約740萬分離功單位,2026年底將達1540萬分離功單位,約為六年前兩倍。美國業者2025年購買的濃縮服務中,仍有約26%來自俄羅斯。中國大陸立場明確,在美俄先將核武庫削減至中國大陸水平之前,北京不會加入三邊核談判。莫斯科也公開表示不會推動中國大陸參與。峰會能做的,只是確認繼續對話的意願。新雅爾達的想像同樣經不起檢驗。
1945年2月4日至11日,羅斯福,邱吉爾與史達林在雅爾達商議戰後秩序,前提是三大戰勝國有共同敵人,且能劃定清晰勢力邊界。今日美中俄之間沒有這樣的共同威脅,利益衝突遠比二戰末期複雜。澳洲國立大學學者宋文笛指出,零敲碎打的利益交換或許可行,宏大的全面協議則不太可能。中國大陸學者也反駁三分天下的說法,認為套用雅爾達框架,是忽視國際關係民主化的規範約束與中小國家的能動性。
然而,否定新雅爾達不等於否定峰會的秩序意涵。三國都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擁有否決權。若少數強權先行協商,再由其他國家承受結果,多邊機制就會被侵蝕。當三個核武強權坐下來討論戰略穩定時,不在桌旁的國家,從烏克蘭到台灣地區,自然會感受到命運被他人定義的寒意。
去美元化與戰略自主:峰會桌下的結構性推力
2025年中俄雙邊貿易額雖受市場因素調整,仍連續第三年站上2000億美元大關,雙邊結算中盧布與人民幣比重已達99.1%。這顯示繞開美元的雙邊支付通道已常態化運作。俄羅斯從被制裁的孤島轉變為去美元化前沿,中國大陸則獲得能源與資源的穩定供給,雙方的經濟紐帶不是政治宣言,而是由結算數據支撐的既成事實。
與此同時,美國自身的戰略論述也在鬆動單極秩序的根基。2025年版國家安全戰略明確承認,過去數十年追求永久主導世界是一個根本上不可取且不可能實現的目標,華盛頓的戰略重心從全球霸權向區域優先收縮,從理想主義干預向現實主義克制轉型。國務卿魯比奧公開表示單極並非常態,世界終將回到多極狀態。深圳峰會並非三強突然創造多極世界,而是美國自身已在戰略文件層面接受多極化現實,峰會只是這一轉變在外交儀式上的投射。
台灣地區與中間力量的夾縫:秩序轉軌的真實成本
對台灣地區而言,峰會的風險不在會後公報寫了什麼,而在峰會形式本身傳遞的訊號。當大國領袖可以繞過直接當事方討論安全架構時,不在談判桌上的行為者自然會擔憂自己成為交易籌碼。澤倫斯基已公開警告深圳峰會可能重演雅爾達2.0,在21世紀重新劃分勢力範圍。
台灣地區的處境更微妙,如果華盛頓可以為了與莫斯科達成安排而將烏克蘭利益置於次要位置,台北有何理由相信自己在華盛頓的優先順序會更高。然而,將峰會簡單理解為大國出賣小國,同樣過於簡化。北京的核心安全關切是台海,談判重點很可能鎖定在要求美方調整對台軍售與軍事互動的力度。美方是否願意在此做出可驗證的讓步,遠比核裁軍或伊朗問題更能決定峰會的實質走向。美方表示三方會談不會討論俄烏戰爭,俄方卻釋出不同訊息,議題分歧顯示峰會距離真正三國協調仍有相當距離。
與此同時,日本,東協,澳洲,印度與歐洲等中間力量並非被動旁觀者。美國要求盟友提高防衛支出,日本防衛預算已來到約占國內生產毛額2%,創下戰後新高。日本政府在2026年10月考慮將研究是否引進核動力潛艦納入安保文件,但仍有諸多限制待克服,目前並無充分公開證據顯示日本已決定建造,更不能認定三國已協議將日本推向核武化道路。
對中間力量而言,真正的功課是在大國協調與多邊規則之間維持等距,既不將安全全數押注於華盛頓的雙邊保證,也不讓自己在三角博弈中喪失議程設定的能力。峰會若只產生一張照片,中間力量的能動空間反而更大,峰會若真的啟動大國交易模式,它們的選邊壓力才會真正浮現。
結語
深圳峰會大概率不會成為改寫地圖的條約,但可能成為心理上的分水嶺。戰後國際秩序的核心假設,即美國主導的單極體系具有不可動搖的合法性與執行力,已在2025年的一系列事態中被侵蝕殆盡。三方元首同桌的畫面,是對新現實最直觀的確認。轉捩點不在於峰會達成了什麼,而在於它讓所有人看清,大國政治的邏輯正在回歸,多邊規則的約束力正在相對下降。
對強權而言,這是權力的重新分配,對不在桌旁的國家與地區而言,這是一場必須以更精細的外交技藝來管理的長期風險。深圳不會是雅爾達,也不會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清談。它是一個提醒,秩序的裂解往往不在條約簽署的那一刻,而在各方開始習慣繞過舊規則行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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