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權力自噬:川普的現實主義迷航與摩根索的幽靈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選票與文章同時抵達的審判
2026年11月3日的美國期中選舉,為川普第二任期的外交路線投下了一張明確的不信任票。民主黨在參議院取得54席,在眾議院拿下253席,從共和黨手中奪回國會兩院控制權,並翻轉了德州、堪薩斯州與南卡羅來納州等長期由共和黨把持的參議院席位。美聯社的分析直指,選民的深層不滿集中於高物價、伊朗戰爭與對政府腐敗的憂慮。就在選後3天,美國外交關係協會亞洲研究高級研究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於11月6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權力的真正意義:現實主義教父能教川普什麼〉一文,以漢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的古典現實主義為透鏡,對川普政府權力觀提出了一套系統性的解剖。薩克斯的論證與期中選舉的結果,構成了兩條獨立卻指向同一結論的線索:一個將權力等同於武力展示的政府,正在親手侵蝕自身權力的根基。
摩根索的雙面遺產:權力鬥爭與審慎的節制
薩克斯首先提醒讀者,摩根索在《國家間政治》(Politics Among Nations)開篇寫下「國際政治,如同所有政治,是一場權力鬥爭」,固然奠定了現實主義的基調,但將摩根索化約為「權力最大化」的倡導者,是對其思想最根本的遺漏。薩克斯指出,摩根索的現實主義從未將權力浪漫化;相反地,摩根索畢生試圖調和的,正是權力與道德之間那看似不可相容的辯證關係。人類固然是追求權力的生物,但同時也是道德的存在,會試圖對自身的權力施加限制。
這套限制的機制,並非訴諸抽象的道德律令,而是仰賴「審慎」這一政治德性。摩根索在現實主義的六項原則中,將審慎列為國際政治的最高美德;審慎意味著從可能選項中,依據其預期政治後果來判斷行動的正當性,而非出於對自身道德或意識形態優越性的確信。薩克斯析論,摩根索主張國家利益必須「以權力來界定」,但這絕非賦予國家一張放縱權力的空白支票;其功能在於將政治從道德狂熱中隔離出來,避免決策者將自身民族的道德抱負,等同於統治宇宙的道德法則。摩根索這位逃離納粹德國的猶太移民,將美國視為唯一有能力且有意願為超越性價值而戰的強權,但他同時警告,美國的過度擴張將從內部掏空其權力的根基,這對人類而言將是一場悲劇。
川普政府的權力迷戀:武力展示作為軟弱的自白
薩克斯的分析隨後轉向當下的批判。他直言,或許沒有任何一屆政府比川普第二任期更嚴重地誤讀了摩根索。川普政府的官員沉醉於在全球各地展示軍事力量,從中東到加勒比海,同時輕蔑地駁回對戰爭罪的關切,並威脅長期盟友。白宮副幕僚長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1月曾以「世界的鐵律」來形容一個「由力量、由武力、由權力統治」的秩序,而這正是川普團隊世界觀的縮影。薩克斯警告,這種將影響力等同於武力投射的思維,不僅不是現實主義,更是對摩根索的徹底背反。
摩根索若在世,他會指出,頻繁訴諸武力並非力量的展現,而是軟弱的自白。真正的權力,是透過審慎的外交、對國際規範的尊重、與盟友的協商,以及將實力服務於超越性價值,來讓美國的影響力變得「可口」,從而得以長久維繫。川普政府所實踐的,是一種「權力自噬」的邏輯:每一次以「鐵律」為名的單邊脅迫,都在消耗美國權力的道德正當性與制度基礎;每一次對盟友的輕蔑,都在侵蝕集體行動的能力。薩克斯的觀察是,這種做法恰恰呼應了摩根索對「過度擴張」的警告,其結果不是讓美國再次偉大,而是加速掏空其權力的根基。川普政府在伊朗的軍事升級路徑,正是這一邏輯的具體展演:一場被「彈性現實主義」之名所正當化的戰爭,在期中選舉中被選民視為推高油價與消耗國力的根源,川普本人亦承認伊朗戰爭是共和黨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
期中選舉的現實主義判決:選民拒絕未經審慎檢驗的權力
如果薩克斯的論證是理論層面的解剖,那麼11月3日的選舉結果,則為這場解剖提供了經驗層面的佐證。民主黨在德州、堪薩斯州與南卡羅來納州的勝利,顯示選民對一種基於脅迫與單邊主義的治理風格發出了清晰的否定訊號。這並非意味著美國選民擁抱了某種自由國際主義的復歸,而是他們以最現實主義的方式,對一個未能通過「審慎」這項基本政治德性檢驗的政府,作出了問責。當白宮沉醉於「由力量統治」的修辭時,選民感受到的卻是生活成本的攀升與國家尊嚴的耗損;選舉的邏輯與摩根索的邏輯在此意外地交會:權力的正當性,終究無法脫離被統治者的認可而獨立存在,對外行為的失控必然反噬國內的政治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選舉結果並未自動矯正川普政府的外交路線。選後首次國安團隊會議上,川普仍在權衡對伊朗重啟全面戰事、持續經濟施壓或達成協議這三種選項,顯示行政部門的權力慣性不會因為國會版圖的改變而立即消散。然而,民主黨掌控國會所帶來的制度性制衡,至少為「審慎」的重新入場創造了空間。薩克斯的警告因此具有雙重意義:對川普而言,選舉是一份現實主義的判決書;對任何試圖從摩根索思想中尋找行動指南的人而言,這份判決書提醒著,權力若失去了節制,便不再是權力,而是一場朝向自我耗竭的加速度。
結語:摩根索幽靈的備忘錄
薩克斯的文章,本質上是一份寫給川普政府的現實主義備忘錄,而期中選舉的結果則像是選民在備忘錄上蓋下的「已閱」章。摩根索的教誨並非要求美國擁抱孤立主義或放棄實力,而是要求決策者理解,權力是一個關係性的概念,它的有效性取決於對象的感知與接受程度。在國際上被視為魯莽、在國內被高通膨與戰爭陰影所困擾的強權,其權力早已在過度使用中偏離了「以權力界定的利益」所應有的審慎計算。川普政府若真心師法摩根索,便應從「鐵律」的幻覺中醒來,正視選民所傳達的現實主義判決:選民要的不是一場又一場的武力展示,而是一個能夠節制自身、恢復權力道德根基、並在審慎中重建美國影響力的政府。摩根索的幽靈此刻正徘徊在華盛頓的上空,而他的問題亙古不變:一個國家究竟是在運用權力來服務其利益,還是在揮霍權力來滿足其幻覺。期中選舉給出的答案,川普政府理應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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