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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敏專欄】超徵大廈建在流沙上 股市一旦退潮 國庫誰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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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敏專欄】超徵大廈建在流沙上 股市一旦退潮 國庫誰來救?

李貴敏/現任律師

財政部日前公布115年10月全國賦稅收入初步統計,今年前10個月,全國稅收已達4兆1,383億元,年增8,499億元;其中中央政府賦稅收入高達2兆8,579.42億元,達成率達法定預算的92.8%。亮眼數字背後,牽涉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歷經三次變動的歲入基準,唯有把這三本帳攤開檢視,才能看清稅收超徵的真實面貌。

行政院最初編列的原預算案,中央稅課收入全年目標僅2兆4,806.65億元;9月公布的法定預算調增6,000億元,拉高至3兆806.65億元;隨後行政院又提出追加預算案,再增列828億元,使總目標達3兆1,634.65億元。前10個月實徵的2兆8,579.42億元,已超過原預算案全年目標3,772.77億元;距法定預算全年目標僅差2,227.23億元,即使加上追加預算,也只差3,055.23億元。

財政部11月11日初步預估,今年中央稅收可能較法定預算增加300億至600億元,全年約達3兆1,107億至3兆1,407億元。然而,原本賸餘4,773億元、不必新增舉債的法定總預算,行政院卻又提出6,076億元追加支出,僅增加828億元稅收,使預算轉為短絀475億元,連同債務還本,預計須舉債2,085億元。政府稅收大幅增加,為何反而需要舉債?究竟是審慎理財,還是有多少錢就想花多少錢?

更耐人尋味的是稅收結構。今年成長最驚人的並非百工百業的實質所得,而是證券交易稅與期貨交易稅。前10個月,證交稅已收5,583.29億元,較去年同期增加3,296.96億元,比原預算案全年2,500.76億元多出3,082.53億元;期交稅收188.33億元,也比原預案全年103.29億元多出85.04億元。兩項交易稅早在10月底便大幅突破原編列的全年目標。

但若改與法定預算比較,證交稅距7,024億元仍差1,441億元,期交稅距209億元尚差21億元;追加後目標再提高至7,232億元及242億元,缺口擴大至1,649億元及54億元。當初估得太低,如今又調得太高?同一筆稅收,既能說成驚人超徵,也能說成尚未達標,真正值得檢討的是預算估列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不可否認,台股成交熱絡,帶動證交稅大幅成長,但交易量不等於企業競爭力,更不代表每個家庭都有所得增加。資金頻繁進出,政府便能從交易中取得稅收;即使投資人賠錢,仍須繳納證交稅。今天AI熱潮推升股市,明天若碰上美國政策翻轉、國際利率變動、地緣衝突或產業景氣反轉,成交量萎縮,國庫收入也可能迅速下滑。靠股市交易熱度支撐的財政榮景,究竟能維持多久?

相較之下,個人與企業所得稅直接連結薪資、獲利與經濟所得。今年前10個月,全國營所稅收1兆4,172億元,綜所稅8,894億元,合計占全國稅收約56%。然而,當政府為稅收大增歡呼,究竟有多少人民真正分享經濟成果?財政部統計,113所得年度約45.3%的綜所稅申報戶免繳所得稅,約316萬戶;112年度106萬餘件營所稅申報案件中,約51.6萬件應納稅額為零,接近一半。

這並不代表近半數人口沒有收入,也不能把零稅額企業都視為沒有獲利。免稅額、扣除額、虧損抵減及獨資合夥課稅方式,都會影響結果。但當大量申報戶與企業沒有應納稅額,政府更應追問:究竟有多少家庭收入有限,又有多少中小企業獲利微薄,難以分享經濟成長的果實?

更令人不安的是稅源高度集中。財政部112年度統計顯示,營收5億元以上企業僅占申報企業0.9%,卻貢獻82.3%的營所稅應納稅額;113年度不到1%的最高所得申報戶,也負擔逾四成綜所稅。當AI浪潮推升少數產業獲利,廣大傳統產業、中小企業與受薪階級卻仍承受物價、高房價與產業轉型壓力,政府看到的是不斷增加的稅收,人民感受到的卻未必是生活改善。這種高度集中的稅基,一旦主要產業景氣反轉,將使國家財政更加脆弱。

財政學早已提醒,健康的稅制不能只追求收入增加,更須兼顧公平與穩定。19世紀德國財政學家阿道夫.華格納(Adolph Wagner)提出「租稅四大原則」,強調財政收入、國民經濟、社會正義與課稅技術,重視以所得衡量負擔能力,透過累進課稅實現公平。美國學者海格(Robert Haig)與西蒙斯(Henry Simons)則提出廣納消費與淨財富增加的所得概念,奠定綜合所得課稅的重要理論基礎。

所得稅雖然也受景氣影響,但國家財政唯有建立在廣泛就業、合理薪資與企業穩定獲利之上,才能擁有穩固稅源。反觀證交稅高度依賴股市成交量,今日AI熱潮帶動台股交易熱絡,政府稅收大增;一旦國際政經情勢生變、美國關稅政策衝擊或AI投資熱潮退去,股市價跌量縮,稅收便可能迅速萎縮。政府若將短期交易熱潮帶來的稅收視為長期穩定財源,一旦股市反轉,恐將面臨沉重財政壓力。

1927年,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小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曾留下名言:「稅收是我們為文明社會所付出的代價。」(Taxes are what we pay for civilized society.)沒有人喜歡多繳稅,但現代國家維繫國防、治安、社福與公共建設,確實需要人民依法納稅、政府審慎用稅。真正的問題不是政府收了多少稅,而是人民有沒有能力繳稅,稅制是否公平,政府又是否把稅款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如果政府只會為股市交易稅暴增歡呼,卻忽視廣大家庭與中小企業所得不足、稅基高度集中的結構性問題,就是把國家財政寄託在變幻莫測的股市成交量上。當AI熱潮退去、股市不再狂歡,這座看似繁華的「超徵大廈」,恐怕才會暴露出建在流沙之上的真正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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