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公司：傲慢專橫，不受制約／吳建國

吳建國

【楔子～之四】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正經歷著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巨大轉型。那段時期，我既是一名獨立商人創業者，也擔任過一家大型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建材採購員。我親眼目睹了許多荒唐的狀況——那些正統歷史學家鮮少記錄的基層現實。為了見證歷史，我決定寫下這個系列，記錄那些奇聞軼事，並展現普通人如何學著去適應那個時代。

我繼續努力工作，並對自己在公司的未來保持樂觀。公司訂購的進口鋼材陸續通過鐵路從湛江港運抵成都，我經常去成都鐵路貨運站提貨。

隨著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發展經濟，一個嚴峻的事實變得顯而易見：過去三十年裡，國家忙於持續不斷的政治鬥爭而非經濟建設，留下了嚴重的結構性短缺——能源、交通基礎設施、原材料和資金都極度匱乏。在交通運輸領域，鐵路運力更是嚴重不足。由於國家鐵路部門擁有絕對壟斷權，官員們的行徑極其傲慢，且不受任何制約。數十年的劇烈革命動盪侵蝕了傳統的道德觀念，使人們變得冷漠麻木；商業道德幾乎蕩然無存。鐵路部門就像那句俗語所說的“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一樣，根本不在乎客戶是否方便、使用者是否滿意，也不在乎是否有回頭客。客戶甚至投訴無門。想要爭取到鐵路貨運車皮本身就是一場煎熬，而與車站工作人員打交道也絕非易事。

每當貨物運抵，車站便會通過郵局寄送通知單。信件往往需要兩到五天才能送達。等客戶收到通知並趕到車站時，貨物往往已經在那裡滯留了好幾天。貨物抵達二十四小時後便開始計收高額的倉儲費，這意味著客戶常常因非自身原因而被迫承擔高額的倉儲費用。客戶經常抗議說倉儲費應從實際收到通知之日起算，但這些抱怨往往被置若罔聞。

起初，提運鋼材的工作相對簡單，因為貨物是分小批次運抵的——每次只有一兩節車皮。然而，隨後迎來了一次大規模到貨：一列火車運來了二十四節車皮的結構鋼，總重約1500噸。雪上加霜的是，我的部門科長洪當時出差在外，整個任務的重擔便落在了我一個人肩上。

我立刻意識到，要順利提走這批貨物，將是一場與低效運作及車站官僚作風的艱難博弈。首先，這批鋼材是以成卷形式運輸的。由於卷狀鋼材易於搬運，車站堅持使用他們自有的起重機將其裝上我們的卡車，並強制收取相應的服務費。（如果貨物形狀特殊或難以吊裝，他們反倒不會介意由誰來負責裝卸。）然而，當我們雇用的卡車排好隊準備裝貨時，車站的起重機卻因工作人員忙於處理內部卸貨任務而無法使用。我們的卡車被迫空轉等待數小時，而運輸公司也因此向我們收取了延時等待費。更糟糕的是，如果當天無法提走鋼材，火車站就會加收一筆高昂的隔夜倉儲費。

權衡利弊後，我決定主動出擊：直接向運輸公司租用第二台起重機，以便立即裝運貨物。儘管我們之前支付給火車站的裝卸費已打了水漂，但這一舉措節省下來的隔夜倉儲費和卡車延時費，遠超那筆損失。

物流安排是另一個令人頭疼的難題。我們的中心堆場無法容納全部1500噸鋼材，因此我必須協調將貨物直接分流運送至我們的倉庫以及分佈在全市各處的多個在建工地。獨自統籌這一切令人筋疲力盡。當我早上前往總部領取用於結算款項的公司支票時，主管們對此表現得漫不經心，僅僅隨口問了幾句。

在貨場，一旦費用結清，作業進度便迅速加快。運輸公司雇用了當地農村勞動力來負責裝卸和體力勞動。我請這些人協助我進行現場搬運工作，同時也時不時給鐵路貨場的工作人員遞根煙，以確保各項作業能順利進行。我還讓工人們清點了每一捆貨物：每卷重約1.5噸，價值不菲，但卡車司機們卻根本不在乎清點數量。我也想法找到資金來支付他們協助工作的費用，就讓他們把裝卸費多開一些就行了，沒有誰會檢查到底需要多少裝卸費。這樣做是沒有人知道的。如果事先向高層申請正式批准這些費用，我就得應付層層繁瑣的官僚程式，而我根本沒時間耗在這上面。我深知這些工人工作辛勞，因此不僅一絲不苟地核算工資、發放適度的績效獎金，還給予他們平等的尊重。作為回報，他們工作勤懇，並盡心盡責地看護著我們的貨物。

整批貨物轉運完畢後，負責材料科的彭副經理開始感到不安。他曾見過不法司機私自截留鋼材運往黑市倒賣的先例，也深知在監管如此大規模的作業時極易出錯，因此擔心會有鋼材流失。倉庫保管員因貨物突然大量湧入而應接不暇，也無法確認總數是否無誤。為了徹底消除疑慮，我再次租用了一台起重機，在倉庫內對鋼卷逐一進行了全面清點。

最終清點結果顯示，鋼材沒有短缺。

（照片示意圖翻攝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