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異錄之針史

清異錄之針史

宋人陶穀(903—970;圖一)的《清異錄》寫: 「 自唐末，無賴男子以劄刺相高，或鋪輞川圖一本，或砌白樂天、羅隱二人詩百首，至有以平生所歷郡縣、飲酒蒱博之事，所交婦人姓名、齒、行第、坊巷、形貌之詳，一一標表者，時人號為針史。」我據此衍伸寫下這篇文章。

圖一: 陶穀

洛陽有個少年叫崔瑜卿，人稱「針郎」。

這綽號不是誇他針線活好，恰恰相反，他縫個扣子，能把自己的指頭和衣襟縫在一起。可後來他有了另一樁本事：能在人身上繡字，繡的不是花鳥，是史。

崔瑜卿二十歲那年，在洛陽一處歌樓遇見倡女玉潤子，喜歡披髮以牽牛花遮身(圖二)。玉潤子生得極白，側躺時紫色牽牛花襯托肌膚，白得像一張新宣紙，他頭一回見她，竟想：這身皮子，不寫點什麼可惜了。他花近二十萬錢，為她造了一把綠象牙梳，在梳背刻上年月、姓名與價錢。玉潤子笑問：「誰家送禮還附帳單？」崔瑜卿一本正經：「這是史。後人見了，就知道我對你多捨得。」玉潤子看了他一眼：「那後人知道的，全是你的事。我呢？」崔瑜卿答不上來，將玉潤子的話記在心中。

圖二: 玉潤子

幾年後，他到了岳州，不知從哪裡學來繡字的手藝，背一包細針與五色絲線，專往歌樓酒肆裡鑽，見了女子便問：「姑娘貴姓？可有什麼事想讓後人記住？」人家當他是登徒子，潑他一臉酒，他抹把臉，接著問。問得多了，竟真有人應。

第一個應的是老妓張氏，年過四十，門前冷落。她想了半晌說：「我十八歲那年，有個書生湊齊了贖身錢，要娶我。後來他娘尋死，他便不來了。」崔瑜卿問：「要寫他的名字嗎？」張氏搖頭：「寫我的。這些年我只顧著記他，差點忘了我也有名字。」針尖入肉，帶著一點微溫，像被春日曬暖的水，紅線一寸寸沉進去，與皮肉慢慢分不出彼此，留下一行細如髮絲的小字，紅得像剛落下的血。張氏看著那行字哭了半日，從此逢人便捋起袖子：「瞧，我這輩子也有人記。聽說這叫修史呢，帝王將相有人寫，咱們也有人寫了。」崔瑜卿在一旁愣住：「我沒想這麼多，我就是怕忘了。」

生意自此開張。女子們排著隊來，記初戀的，記被騙走多少錢的，記某年某月某位大人欺負過自己的。針尖起落如蜻蜓點水，不流血，不留疤，只留下一道道硃砂色的字，像胎記，又像咒文。工錢隨意，有時一頓酒便夠。也有人說完往事，忽然求他忘掉。他便收起針，聽完就走。

最得意的一回是瑩姐。瑩姐善畫眉，一日一換，自稱有百種眉式。崔瑜卿在她兩道眉尾外各繡一行細字，記下兩天所畫的眉式。瑩姐湊著日頭看完，拍桌大笑：「別人的眉是畫的，我的眉是有史可查的！」

可惜好景不長。新到任的刺史嫌他敗壞風俗，命人把他押上公堂。崔瑜卿喊冤：「大人，小人是修史的！」刺史冷笑：「哪門子史？你替她們寫，問過她們願不願意嗎？」崔瑜卿沒答話，當堂脫了上衣，滿堂皆驚。從頸椎到腰窩，密密麻麻全是小字，記著三百七十二個人，有署名的，有匿名的，有只剩年月的。第一行寫著：「大中七年，崔瑜卿始作針史。」

刺史看了半晌，問：「就沒有一個不願被你記的？」崔瑜卿指著左肋一道疤：「有。我擅自記過一個女子的事，她知道後說，那是她的命，不是我的文章。我便把字刮了，留個疤，下回先問。」

堂上靜了很久。刺史低頭看看自己小臂上的舊刀疤，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你這針，扎自己的時候，疼嗎？」崔瑜卿想了想：「頭一行最疼。後頭也疼，只是知道為什麼。」刺史慢慢捋起袖子：「那替我繡一行。咸通九年，我欠賣餅王婆三文錢，至今未還。」崔瑜卿抬頭：「大人，還她便是，何必繡字？」刺史沒有答，只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當晚刺史差人送來三文錢，託他轉交。崔瑜卿把錢退了回去，只附一張紙：「自己的債，自己去還。」

此後他走遍州縣，替許多人繡下名字，也替許多人收起針，聽完就走。到了晚年，他眼花得看不清針鼻，手抖得厲害，仍每天摸出針，在自己手背上比劃半天，落不下去，又收回來。

他死在岳州一家小客棧。店家收拾遺物，在枕下發現一卷帛書，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與故事。最上頭是三個字「玉潤子」，墨跡被拇指磨得發毛，底下一片空白。末尾一行：「以上一千零四十三人。沒寫完。」帛書旁擱著一根繡針，針鼻裡還穿著半截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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