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運輸公司不接訂單　貨物只能靠公車運輸／吳建國

吳建國

【楔子】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經歷了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大規模轉型。在那段時期，我曾做過個體商人，也曾在一家大型房地產開發公司擔任建材採購員。我親眼見證了轉型過程中許多離奇荒誕的情形——這些發生在基層的現實，是正式的歷史學家很難記錄下來的。為了給歷史留下一個見證，我決定寫下這個系列，記錄那些奇怪的經歷，以及普通人是如何學會適應它們的。

20世紀80年代初，我和父親在老家金堂經營一家小型私營企業。父親想重拾他過去做過的一門生意：向距離約50公里的成都市一家大型百貨商店銷售鋁制蒸籠。

我們讓工人製作了一套小型蒸籠作為樣品，我帶著它去成都見百貨商店的經理夏阿姨。爭取到貨架位置是一場艱苦的較量。這家百貨商店是國營企業，意味著經理們幾乎沒有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壓力，而且店裡已經有類似商品。為了說服她，我重點強調了我們產品的獨特優勢。

首先是品質：我們的工匠技術嫺熟，做出的蒸籠外觀整潔，而且結實得驚人。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直接站到樣品上，讓她看到它輕鬆就能承受一個成年男子的全部體重而不會凹陷。第二是價格：我們的經營成本低，而且沒有國營工廠所承擔的各種官僚性收費，因此可以把價格壓得比競爭對手更低。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提供代銷條件。他們不需要預付貨款；只有商品賣出去後才付款，而且我們承諾免費收回所有未售出的庫存。看到自己完全沒有財務風險，夏阿姨同意先試銷一整套大型商用蒸籠，直徑約80釐米。

拿到訂單是一回事；把貨送過去又是另一回事。當時，當地的卡車運輸公司仍然完全處於計劃經濟體制之下。他們的班次和路線都由國家嚴格安排，這保證了他們有源源不斷的業務。他們一概拒絕私人業務訂單。即使卡車閑著，國家也會繼續為他們的運營提供資金、給工人發工資，所以他們完全沒有動力從我們這樣的人身上賺取額外收入。

貨運卡車用不了，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公共汽車。

幾天後，我把一套十層蒸籠——每層高20釐米、直徑80釐米——裝上了開往成都的客運公車的車頂行李架。公車到達市中心車站後，真正的體力活才開始。我得轉到大約100米外的城市電車站。

疊起來的金屬蒸屜太笨重，根本無法一次搬完。我只能分批來回搬運：一次拿三層，往前搬大約二十米，把它們放在人行道上，再走回去搬下一批，如此反復。就這樣以每次二十米的“接力”方式，我把十層蒸籠全部搬到了電車站，再裝上車。幸運的是，售票員沒有反對這批不同尋常的貨物——她只是讓我多買一張票，以支付它們佔用的空間。

電車沒有直接停在百貨商店門口，所以我下車後，又沿著人行道重複同樣的“接力”搬運，直到終於把每一件貨物都搬進店裡。

夏阿姨把我介紹給負責炊具的櫃組經理。我一說自己來自金堂，他的態度立刻冷了下來。他仔細檢查蒸籠，挑剔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然後宣佈不接受這批貨，讓我把它們全部搬回去。原來，他因為多年前我父親一筆沒有履行的訂單而懷恨在心。過了這麼多年，他仍然急著把過去的怨氣發洩到我身上。

那人走開後，我向百貨商店經理苦苦哀求。“夏阿姨，我該怎麼辦？這些東西我可是一路靠手搬過來的。”
“如果櫃組經理正式提出反對，我也不能越過他做決定，”她回答。
“求求您，夏阿姨，”我哀求道。“我費盡全力才把它們弄到這裡。就這一次，請您收下吧。”
她停頓了一下，態度軟了下來，低聲說道：“好吧。就放在這裡吧。”

我垂頭喪氣地離開商店，認定我們的生意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回到家後，我把整個經過告訴父親，他卻毫不在意。“只要貨已經進了他們的門，第一步就完成了，”他對我說。“接下來我們再想辦法。”我可沒有那麼樂觀。
幾天後，我再次去成都採購原材料，順便到百貨商店看看情況。

夏阿姨一看到我就笑了。“我們正到處找你呢！那些蒸籠幾天前就賣光了。你這些天跑哪兒去了？”我頓時如釋重負。我收到了貨款，並立即接下了第二批訂單，規格更多、數量也更大。回到金堂後，我們馬上讓工匠們開工。工人們對計件制非常興奮：他們可以在家靈活安排時間，不用操心採購原材料或尋找買家，而且每完成一件就能馬上拿到現金。這活兒實在太賺錢了，以至於他們開始互相較勁，人人都爭著要盡可能多的生產任務。

為了擴大業務，我用同樣的代銷方式找上了成都一家批發經銷商。經理江先生起初同意先試銷我們的貨。然而，當我把一大批貨送到他的辦公室時，他卻反悔了，說自己當時只讓看一套。讓我把多出來的貨全部搬回家，我乾脆把多餘的庫存轉送到了夏阿姨的百貨商店，只在江先生的辦公室留下了一套。

幾天後，江先生一路趕到金堂找我，靠著我留下的回信地址找到了我。他說客戶需求猛增，需要馬上下一個大訂單。他到了之後，發現我們的“總部”居然只是街邊一個小攤位，頓時大吃一驚，因為我之前把我們的經營規模說得像一家完整的工廠。我趕緊向他保證，我們的作坊分佈在鎮上的其他地方，交貨時間絕對可靠。我請他在當地一家餐館吃飯，送他到汽車站，還替他買了回程車票——這張票據他十有八九還會拿去報銷。

有了兩個可靠的銷售管道後，我的日常生活變成了在我們鎮和成都之間不停往返，一邊運進原材料，一邊運出做好的炊具。我那時沒有手機，連座機都沒有，也沒有車，所以許多時候為了傳一個資訊，就必須坐公車去一趟。那時我年輕、精力充沛，完全沉浸在這股忙碌勁兒裡，經常一天之內坐公車串聯起好幾個城鎮，只為了讓生意繼續運轉。

回頭來看，把巨大的蒸籠綁在公車車頂上、穿梭於有軌電車線路之間運送一層層的貨物，如今看來或許荒誕不經。但在那兩個經濟世界之間動盪的歲月裡，這就是生存下去並開創一番新事業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照片翻攝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