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的迴響

銳傳媒/林一平
發布:(台灣時間) 資料更新:(台灣時間)

內在的迴響

 

內在的迴響

我和實驗室養了十七年的魚大黑,有一種微妙的親密。每當我推開實驗室的門,牠總會從緩緩游來,貼著玻璃停下,像是在確認我今天是否一如往常。昨天牠死了。我腦中響起阿爾比諾尼(Tomaso Albinoni)的《G小調柔板》(Adagio in G minor)。那低沉而綿長的弦樂一層一層往下沉,替這段只有我們知道的陪伴,舉行了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

這首曲子在別的時刻也常找上我。咖啡館裡、深夜的車上、某個毫無防備的午後,只要旋律走到那個緩慢上行的轉折,心底就會響起一個微弱而清晰的聲音,像遠方海岸傳來的回音,召喚我回到一個從未踏足的地方。那份渴望像一根沒取出的刺,平日不覺得,按下去才發現它同時是甜的,甜得我不敢多按。所以每當話題不經意靠近,我總是先把目光移開。

路易斯(C. S. Lewis)在《榮耀之重》(The Weight of Glory)裡替這種感受找到了位置。

他說,我們害怕直視它,於是把它叫做懷舊、浪漫,或青春期的躁動,彷彿換上一個不那麼莊重的稱呼,它的召喚就會變輕。可是它比這些都深。它不是記憶,因為記憶只能回溯曾經存在過的事物;它是對一座從未棲息過的故鄉的思念。

我曾經以為美就是答案,於是把這份感受安放在詩句、音樂或一片風景裡。然而每當我追問美究竟從何而來,書頁便靜靜闔上,旋律也從指縫間滑走。後來我才明白,美不在它們自身,它們只是信使。聽見某段旋律忽然鼻酸,旋律本身並不悲傷,悲傷是我心裡某處被輕輕叩響之後,傳回來的共鳴。信使帶來的東西,我只能接收,無法佔有。

我也試過往回走,想在過去裡找到源頭。即使像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那樣,把它繫在童年某幾個閃光的瞬間,推開回憶的門,看見的仍只是更早一層的回憶,鏡子套著鏡子,照不出本體。後來我發現,問題不在回憶的內容不真,而在往回走這個方向本身。往回走,等於預設那東西曾經屬於我,只是被我弄丟了。但渴望從來不帶著失物招領的口氣,它不說「回來」,它說的是「來」。記憶朝後,渴望朝前,所以我在身後翻遍了抽屜,翻出的都只是別的東西的影子。

這讓我重新看待大黑。

旋律是抽象的,今天聽完,明天還能再聽;魚卻是具體的,會老,會死。牠的死讓「信使終將離去」從一句修辭變成一件事,一件由魚缸撈起來的事。十七年來牠游向我的每一次,並不是永恆的保證,而是一個有時限的邀請:世上確實有被陪伴、被認出的溫柔,只是它不肯讓我存放。我太晚才懂的,不是溫柔會離開,而是我曾把牠每天傍晚游來的身影,當成日曆上永遠會有的一格,而不是一次只開一扇門的召喚。

若把這些事物當成終點,它們就會像沉默的偶像,承受不起我對真正之物的期待,最後只讓人失望心碎。它們是路標,不是目的地。路標要被追隨,指向的是一個我必須主動前往的國度。「前往」是一個動詞,而這正是回憶做不到的事,因為回憶只能向後。

也因此,每一次被觸動,每一次心底無聲的顫動,都是在腳步還沒動身之前,先洩漏了方向。我像戀人一樣,在以為聽見某個名字的瞬間,並不是手足無措,而是假裝沒聽見。可是我若真的不在乎,又何須假裝?原來那份假裝不是防禦,而是辨識的記號。正因為每個人都認得這份渴望,才容易被不同的名字輕輕打發掉,懷舊、浪漫、多愁善感,都是我們替它換上的外衣。

關燈之前,我看見玻璃上還留著牠最後貼近過的一小圈水痕,水草仍在原處微微擺動,我的倒影疊在空蕩的缸上。那段弦樂還在耳邊迴盪。我不再急著把它叫作哀傷,也不再假裝輕鬆,只是靜靜聽著,像聽著一封從遠方寄來、尚未讀完的信。我此生所有關於美、關於喜悅、關於心痛的瞬間,或許都是那個尚未抵達的國度,捎來的短暫消息,而信,還沒有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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