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 仙/王長征

王長征
泉水鄉像一塊被老天爺遺忘的土地,外面的風吹不進,雨淋不到,就連陽光似乎都顯得多餘,保留著自己的樸素、原始與笨拙,這片土壤醞釀著無數迷人的傳說,人人都是說書藝人,個個肚子裏的故事比地上的螞蟻還多。
多年前,有位貿然闖入者前來這裏搜集民間故事,來時兩手空空,走的時候,無論是口袋還是眼睛都鼓鼓囊囊,猶如在無人看管的便利店大獲而歸的貪婪小賊,在文壇江湖混出些許薄名。後來浪跡京城,大肆宣揚泉水鄉河網密佈的風土人情,談到一條條縱橫交織的河道與水線,構成一張張平凡而又輝煌的網。而這張網最大的好處就是與世隔絕,罩住了獨有的平靜與波瀾,暫且尚未被更多的好事者發現。在眾多傾聽者當中,有位才思陷入枯竭多年沒有新作的作家老莫,對此流露出少有的興奮。
在這位年輕好事者逗引下,老莫決定獨自踏上這片與世隔絕的土地,尋覓一絲活水,澆灌他那乾涸已久的文字原野。但這種想法不會輕易表露,他有更為高大上的理由:要親眼看一看這片連夢想都顯得蒼白的地方,用自己的筆編織五彩斑斕的絲線,拴回一批精妙絕倫的故事,講給京城那些喜歡喝茶侃大山但耳朵足夠貧瘠的閒人。身邊一眾好友催促很久,老莫始終未能成行,畢竟在名利圈浸泡得太久,一時之間很難鼓起勇氣去闊別已久的鄉村采風。他習慣於別人安排好的熱熱鬧鬧的官方采風活動,全程都有接待,還有無數尖叫的粉絲圍觀。直到一天,睡夢中走來一頭渾身似雪、閃著亮晶晶光芒,瞪著平底鍋一樣大小眼睛的白豬,目光兇狠,作勢威脅,竟口吐人言,告訴他泉水鄉即將規劃改造成旅遊度假村,再不去就真的找不到了,老莫這才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醒來。他滿頭大汗,難道這就是那位口若懸河的青年人所講述過的豬仙?
他不禁想起那個殘缺的故事來——講故事的年輕人叫王小二,告訴他泉水鄉千百年來的風俗:下雨天千萬不要亂跑,如果碰上豬一定要立即回頭,這是行雲布雨的龍王不願被凡人看到真身,所最愛化身的家畜。但是,還有一個說法,如果烈日當空莊稼焦渴,一旦在野外碰到豬,就到河裏打一條鯉魚吃,無論土地旱成什麼樣子都會立即下雨,這個求雨的法子屢試不爽,沒有一次不應驗的。王小二說到豬仙故事,京城竟然也下起了雨,似乎為了配合他講故事似的。有了這個引子,王小二反復強調自己說的不是虛構故事,非要說成是一件“真事”,並說故事發生在他小時候,泉水鄉八千群眾都能為他作證。只是故事講到一半,王小二突然鬧起肚子,將一出吊人胃口的半拉子話本懸在半空,後來再見到他屢屢有人詢問後事如何,他卻三緘其口。問急了,他就死不承認講過豬仙的故事,甚至說是老莫那天馬行空的大腦自動生成的記憶。
這件事本來已被老莫遺忘很久,夢中白豬卻讓他想起泉水鄉之旅來。
泉水鄉地處皖西北,像一個神秘的嬰兒被緊緊裹在繈褓之中,他動用很多關係打聽,才隱隱約約知道大致方位。為了尋覓這個地方,他在皖西北鄉下兜了三天圈子,不禁懊惱為何沒有喊個嚮導作陪。不但沒有見到一條泉水,天也黑透了。他被一位無良司機忽悠,深夜將他拋棄在荒郊野嶺。四周是朦朧的沙沙聲,時而有長蟲從腳面爬過,只有月亮還稍稍有些人情味,為他提著燈籠照路。隱隱約約,他看到一片高出地平面黑忽忽類似建築的影子,像是一個村莊,步子不自覺大了一些。地面有些潮濕,白天的黃土在夜間愈發黢黑,他硬邦邦的腳步越來越軟,每次鞋底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的聲音,很像鼓起肚子的青蛙在石板路上高高蹦起重重摔下的清脆聲音。細汗微出,老莫的耳朵突然靈敏起來,又變成了那個成名前在鄉下摔泥巴的少年,他對風聲水聲聽得一清二楚,甚至敏銳地判斷出118.8米外,一只馱著6999根鋼針的刺蝟滾下河坡,折斷了110根白皙帶黑尖的刺。他自然知道,有一條河流就在附近,漸漸地他看到了月下泛著銀色的河流,從一條白線逐漸變粗,最後變成一張水汽森森的網。
老莫忍不住尖叫,他分明感受到了“泉水鄉”三個字的魔力,冥冥之中一切彷佛命中註定,既然帶著親近、回歸與尋找的目的而來,自然要先卸掉半生疲憊,拋下城裏的人情世故,打開曾經的感官。否則,豈不辜負這趟行程?
老莫沒有同別人講述這個寂寞之旅。他知道泉水鄉雖大,但寶藏反而在最貧瘠、最深入的一座孤島上,那裏深藏著最令他心懷牽掛的故事。
天亮後,泉水鄉在一陣幸福興奮的顫慄中,感受到一位大作家的到來,昨天在碼頭歇息的漢子毛孔所透露的資訊,已經順著河水傳遍泉水鄉每一寸土地。最後得知消息的就是被當地人稱作“季灣”的那座孤島。
在通往季灣的路上,首先要穿過一條長約十公里的河壩,兩岸得到消息的蘆葦熱切地舉著頭顱來回搖擺,擁擠著爭先一睹作家風采。然而,關於所有對作家的美好想像,讓蘆葦們從早晨等到白天,把過往的行人打量個遍,也沒有遇到心目中的老莫。直到島上的黃鼠狼傳遞出一個消息,遇到一位身材微胖、不苟言笑,眼睛雖小但很聚光的操著外地口音的老朽,不斷拿出筆記本記錄著什麼,見到村民就打聽季灣小學方位,偶爾還會聽到“豬仙”“文學”二詞,那些懊惱的植物們這才恍然大悟,作家的外觀與常人無異,早就從它們身邊走過。蘆葦們捶頭頓足,恨自己眼拙,怎麼就讓千載難逢的大文人悄悄溜走了呢?在泉水鄉最偏遠的荒野上,河水悄悄交換著密語,它們也忍不住整理自己的所見所聞,希望有朝一日被作家所聽見,讓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一個角色。
順著村民指引,老莫找到一所荒廢已久、略顯殘破的小學,也就是那個傳說的發生地。學校雖破,但她的建築格局顯示著當年也曾輝煌的風采,她的存在似乎只是為了證明對平凡生活的反抗。他從報紙上瞭解,教室裏曾經坐滿學生,後來隨著島民不斷遷出,學生越來越少,教職工也都四散而去。後來只剩下一位支教老師,帶著一個智商不太高明的學生。一師一生像兩個孤獨的守望者,在校園裏落寞地思考著什麼。後來,連這一對師生也沒有了。
季灣像一位年邁體衰的老人苟延殘喘著熬著餘生。島上只有一個村莊,年輕的後生紛紛離開,剩下幾位有氣無力的老漢和一位快要入土的道人。老莫渡河而來,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道人,道人正在水邊清洗白須鬍子,他站在一個樹墩上入定,長長的鬍鬚投入河流,顯示出流動般的光彩。此情此景讓老莫有些癡迷,不禁對接下來的走訪報以極大希望。
老莫喊了兩聲,滿臉皺紋的道人彷佛成了樹樁的一部分,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緩緩復蘇,證明他是個活物。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老莫,這裏已是很久沒有外人到訪了,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他見證過飛鳥耗盡青春再歸於塵土,見證過魚群從浩大分割成一個個越來越肥壯的個體,見證過白雲變成雨滴匯入河流,以及河流爬上岸來玩耍氾濫又曾退回泉眼成為一個水滴,就是沒見過老莫。
老莫客套起來,仙翁莫非是太上老君座前端茶倒水的童子,偷喝了仙釀才如此仙風道骨?
道人不為所動,也許因為活了這麼久聽慣了奉承,也許因為活了這麼久對什麼事都看淡了。他像是搬運一件價值連城的文物,小心翼翼將身體緩慢地轉過來。
道長說,我不是仙翁,是一介漁夫。
你要是漁夫,我豈不就是土坷垃嗎?老莫笑著反問,但突然想到王小二講過的一個故事。六十年前泉水鄉季灣島周邊鬧黑水,村民的雞鴨牛羊常常丟失,後來有人在河邊發現牲畜被拖拽的痕跡,便懷疑是水底的精怪作祟,請了好多法師都無法遏制。直到有一天,下游九龍灣一位打魚人連續多天空網而歸,就到這裏碰碰運氣。他路過一座破廟,把網張開掛在院牆的缺口上瀝水,結果當夜風雨大作,砸的人睜不開眼睛,村民聽見類似牯牛的吼聲,驚天動地般來回滾動。天亮後,晴空萬里,黑壓壓的河水重新返清。大家正覺得驚異,忽然發現破廟呼呼大睡的漁夫,他那張網上赫然掛著一尾碩大鯰魚。原來是鯰魚精作怪,每晚都到破廟享用貢品,結果撞入漁網。這雖不是什麼法器,卻是水族的剋星。而漁夫孤身一人毫無牽絆,就在村民邀請下住進破廟,後來香火還旺盛一陣。
道人似乎看透老莫的心思,左手輕輕一指,濕漉漉的鬍子從手臂上滑下來。他指的方向就是村小。老莫穿過村莊,只看到村口兩個年老體衰的灰色背影急匆匆躲開,離去之人乍看很像是兩條彎曲的蝦子。他追上前詢問。村民連連擺擺手,表示什麼都不知道。
老莫在村裏轉悠半天,村民們看到他都把大門緊閉,等他再次返回學校,道人早已在此等候。一無所獲的老莫不僅懊惱起來,認為自己被王二小給騙了,寫作多年,在作品中吹了一輩子牛,怎麼能輕信一位年輕後生?文學高於生活,那個狗小子嘴巴裏講出的傳說故事,不知道給多少人講過,恐怕早就隨著講述不斷加工修正,距離生活很遠了。
道人跟來了,將老莫的行李搬到屋裏,屋子很像是以前的教師宿舍,現在只有一張簡易木床。沒過多久,道人不知從何處搬來一床棉被,一放下就要離開。老莫趕緊像抓稻草一般將道人喊住,他太寂寞了。
我看還是儘快離開吧!老莫喪氣自言自語。自覺受到欺騙的作家準備返回渡口坐船離開。道人臉上的皺紋綻開了,你今天走不了呢!馬上就要下雨,不妨避避雨再走。
話音剛落,就有一朵傘狀烏雲趕來,隨著越來越低,烏雲從小傘變成一張大鋪蓋。天越來越陰沉,彷佛為老莫要走而生氣。
老莫環視一下宿舍,雖然殘破但還較為整潔。院子裏生長著六棵松樹,因為上了年歲,松針綠得發黑。院牆外面有棵老槐樹探進半邊身子,是不是也想學點知識?這樹想必比自己年齡還大,老莫朝樹拜了兩拜。
道人笑了,你也是來尋古的吧?最近兩年都有一些自稱記者或作家說是來搜集鬼怪神仙的故事,但每一批來人走進村民家中都要裝模作樣反復詢問,還要住在老百姓家中“與民同苦”,然後半夜就是幾人聚眾打牌一起吃吃喝喝,熬到天亮就逃跑了。村民不勝其煩,很怕你們來,以前都有鎮上幹部陪著,像你這樣獨自前來還是頭一個。
老莫撓了撓稀疏的腦袋,有些不好意思,但道人說話讓他覺得不至於太寂寞,他憋了一肚子的話亟需傾訴,希望道人能留下,因為荒涼的村子實在有些瘆人,況且村子坐落在一大片玉米地中間,經風一吹嗖嗖的,像是小鬼在耳邊哈氣。
道人如數家珍般向老莫講起關於蛋精、瓦仙以及半截人的故事,儘管老莫編了半輩子故事,自詡是個會講故事的人,但還是感到震驚。興奮讓他臉漲得通紅,道人的講述其實很平庸,夾雜著人生思考,但一些故事的引子進入老莫的耳朵,輸送到腦海來回盤旋,自動排列、完善,豐富了許多細節。
天漸漸暗下來,外面開始滴星,稀疏的雨滴有節奏地落下,似乎都在被故事所吸引。老莫突然發問,你知道豬仙的故事嗎?
道人猶豫一下,像是深陷久遠的記憶,沒有回過神來。他盯著老莫,眼睛裏似乎藏著一把刀,隨時會將他剖心挖肺,看看裏面究竟藏著什麼心思。
老莫不禁後退一步,道人“嘿嘿”一笑,沙啞的嗓子裏裹著一團玉米葉,每說一字都伴隨“劈裏啪啦”的聲響。學校後面有座豬仙廟,荒廢快三十年了。
老莫央求道人帶自己去看看。道人說,只是一座很小的廟,小到一杯水就能淹沒。
說完,他竟然顧自離開了。老莫有些摸不著頭腦,想追出去,一陣冷風將他吹回屋內。雨越下越大。千萬別亂跑,說不定會撞到什麼。
院子裏一下子黑了起來,好在道人留下兩根蠟燭,微弱的燭光讓他感到無助。他試圖將風雨關在門外,但風雨實在不甘心,尖叫著從門縫溜進來,一邊把門晃得“咣咣”作響,一邊咒罵老莫狠心不讓它們進來避避。老莫苦笑一陣,摸索著躺進被窩,拿出一本《聊齋》閱讀。
不知為何,書上的文字一個個活了似的在紙上亂撞,就是不肯好好站在應有的位子上。老莫翻了一陣有些心煩意亂,一個故事也沒讀進去。恍惚間,他聽到院子裏有人歎息,以為是道人返回。走到窗前一看,發現第三棵松樹下影影綽綽似乎有人,他剛要呼叫,卻見那人似乎變得非常高大,身形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一會兒遠,一會兒近。
老莫的眼睛被定住了,腦袋無法轉動,他懷疑自己因為太累產生幻覺,又覺得自己正在夢中,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像鵝嘴擰的一樣,一陣疼痛襲來。
院中的人影來回踱步,時而搖頭,時而歎息,完全不避風雨。過了很久見老莫沒有反應,那人終於忍不住叫道,先生怎麼不喊我進去避雨?
老莫聽到說話聲,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從定住狀態復蘇過來,木麻的酥癢從腿上、腰上、脖子上抽絲般褪去。
院中站著個美男子,老莫聽到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剛剛還懷疑是鬼,覺得有些可笑。說話間,一陣風吹來,男人像被風送了一程,突然飄過來。老莫的房門倏然開了。
隨著男人進來,屋裏瞬間亮堂起來。老莫有些欣喜,在破敗的荒村竟然看到一個年輕人。男人白白淨淨,約莫二十歲,皮膚嫩的透明,散發著薄薄光暈,兩只眼睛深邃的很,多看一眼好像就會立馬陷進去。最令老莫羡慕的是,青年男人長著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而且根根獨立,這本來應該是貶義詞,但在青年頭上恰到好處。頭髮雖密實卻柔軟蓬鬆,一根緊貼著一根,一根有一根的個性,絲毫不亂。
青年自稱姓黃,名語,是泉水鄉裴家埠人,距離季灣也就三公里許,曾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後來考上大學到縣城工作。剛好逢上週末回母校看看。只因風雨襲來,渡口已經封船,只好前來避雨。
黃語笑著解釋,當他趕到學校,忽見黑暗之中有一星亮光,躊躇不敢前來,生怕遇到歹人。隨後又想,學校荒廢已久,莫不是鬼怪變化?所以他在院中來回徘徊、惆悵。當他看清楚窗戶上那張憨厚的老臉,這才放下心來試著搭話。
老莫有些高興,看來是自己這張人畜無害的臉還挺有用,這也是他比較驕傲的事情。黃語連忙擺手道,只聽到妖精幻化成美人來迷惑人心,哪有變成老莫這番模樣的?除非是個傻鬼、呆鬼。
原來因為老莫有一張不太美觀臉,才消除了黃語誤會。老莫剛剛那點沾沾自喜瞬間消失了。
老莫不禁問起這所學校為何在島上?黃語答道,季灣被水路封閉,村民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後來政府為了孩子讀書方便,就在這裏建了一所小學。剛開始沒有老師願意登島,好在村民不太重視教育,孩子學成什麼樣倒也不太在意,只要會寫名字和簡單的算術就行。後來,有人寫了一篇新聞通訊,說這裏缺乏教育資源,竟然陸陸續續引來一批師範生前來支教,教學品質顯著提高,開始有學生從這裏考出去。學校名聲傳出去之後,附近幾個灣的孩子也都願意坐船前來學習,實在興盛一陣。
那為何又荒廢了呢?老莫問完就後悔了,畢竟這裏交通閉塞,隨著時間推移,教育競爭日益劇烈,自然競爭不過外面的學校。
黃語望著老莫的表情,知道他已經有了答案,便不再說話。
老莫猶豫一陣,試探性地問道,你知道多年前這裏曾經發生過一件大事嗎?
黃語吃了一驚,慢慢緩過神來,沒想到你也知道這事?
老莫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一點點,但不太清楚細節。
黃語說道,泉水鄉雖然不大,但也有數十個村莊,季灣名聲並不太顯著,在泉水鄉生活幾十年的人也許都不知道季灣。然而,誰也沒想到,九十年代一件充滿離奇、神秘的故事在此發生,引發了後續一系列怪事。在泉水鄉不但驚天動地,成為十裏八鄉長盛不衰的飯後談資,而且改寫了村民對鬼神世界的敬畏。更為主要的是,季灣小學也因此由盛轉衰,再也沒有支教者願意前來。更為重要的,也是季灣百姓心中最痛的事情,有一位青年的生命歷程因這件事而變得刻骨銘心,充滿莫測和荒謬。
老莫的耳朵動了動,像驢子一樣支棱起來,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省城來了一位師範生,據說很多學校對他發出邀請,但都被他拒絕了。他在報上看到季灣的報導後,被這裏神秘的氣息所吸引,立誓在這裏執教三年再去他處。那個年代還有這樣的人真讓人佩服。鄉教辦室領導聽說後,非常重視,特意調來幾位老師上島,壯大師資力量。老莫追問支教老師的名字,黃語躲躲閃閃,說由於年代久遠,不記得支教老師的名字。老莫只好在心裏悄悄為他起個名字,叫“莫測”。
然而,有四位當地老師聽說鄉教辦室領導安排他們上島,個個極不情願。然而他們畢竟是吃“商品糧”的,不得不尊從調令。
稍等!老莫聽到商品糧這個詞忽然打斷講述,九十年代初期還有這個詞,你說故事發生在九十年代中期,商品糧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了。黃語聽到疑問後解釋,泉水鄉資訊閉塞,在老百姓眼裏所有的詞都會延續很久,即便今天還有很多老百姓管政府叫“官家”,聽故事不必太過較真,政策不一定能影響習慣。
在一個雨天,幾位老師無聊,兩兩下起了方棋。只有這位支教老師不懂棋道,觀摩一陣覺得索然無味。其他人邀請莫測嘗試,莫測連連擺手,反而去隔壁大聲朗誦文章去了。提起莫測,他真是一身正氣。學校是建在墳地上的,每到暴雨就會沖塌操場,有時露出一塊墓碑,有時露出幾塊人骨。
說到這裏,黃語停下來指著老莫腳下說道,現在你腳下就曾出現幾具人骨,挖掘出來時全都五花大綁。
老莫悚然一驚,這樣燭光搖曳的場景,真不適合開玩笑。
黃語嚴肅地說道,不過,你不必害怕,他們雖然被綁著,卻不是匪類,而是以前的八路軍戰士,因為跟隨隊伍落單,慘遭到土匪殺害。後來大部隊打回來,抓住匪首才交代了英魂埋骨之處。他們不會害人的。黃語說著,地下亡靈似乎受到感應,屋子忽然亮堂些。
黃語繼續往下講,莫測老師不但敢在墓碑旁大聲朗讀文章,遇到人骨還會仔細收好,百無禁忌。村民都說他火力旺,他卻說是因為心懷坦蕩,所以無所畏懼。
季灣空氣潮濕,常年多雨。那天晚上電閃雷鳴,雨借風勢而雄壯,風因雨壯而倡狂,雨水不斷彙聚,很快匯成一條嘩啦啦的小溪,沿著牆根朝後院沖去。莫測擔心大雨會給學校造成損失,趕忙披著一塊塑膠布朝外走去。其他下方棋的四人儘管為莫測愛護公物的精神所感染,但棋下的正處於膠著狀態,實在不願一同前往,反而覺得他多事。學校自竣工以來,下了無數場雨都沒出事,莫測簡直是操心過度。在他人眼裏,莫測甚至有些招人厭煩的表現欲。
他們心虛地談論著莫測的行為,只顧自己道德高尚,襯托別人卑劣。即便現在跟著他去視察閑情,也難免會有些落後。他們談著談著不禁憤憤不平,也正因為這小子愛表現,崇德尚賢,他們幾位才被調到這裏封閉起來。說著說著,下棋也沒了興致。
其中有位年輕教師想有所行動,覺得背後議論人不好,況且他們來到季灣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縣教育局把他們當作典範,年年先進都少不了,評職稱也快了很多。每次應邀去縣教育局或者鄉教辦室開會,眾人聽說是季灣來的立馬肅然起敬,露出毫無保留的敬佩。
他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們去後院看看吧?就當鍛煉身體了。”
另外三位教師面面相覷,似乎因為下棋累了,覺得不太好意思。於是四人商議之後,統一了思想。
可是,剛剛還風吼雨嘶的屋外,突然一下子安靜起來。所有的風雨全停了,停的莫名其妙,停的猝不及防。要不是走廊前還汪著幾灘水窪,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雨停的如此怪異。
那還有必要去查看嗎?他們相互對視一下,不約而同重新回到棋盤前。剛走了幾步快棋,忽然聽見外面快速奔跑的聲音,節奏快的像是鞭炮,聲音脆的像捶打新鮮的羊皮。隨後他們看到莫測直愣愣地闖了進來,鞋子已經不知丟了何處,褲腿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小腿,腳面有許多泥巴,腳心大概踩著玻璃碴子,一絲血跡從泥水上洇了出來。他們連忙過來詢問莫測為何急速奔跑。莫測彷佛丟了魂,被喚了三遍才緩過神來。他剛要開口,又好像想起什麼,搖了搖頭,吞吞吐吐道,沒什麼,沒什麼。
莫測是個非常直爽之人,他們雖然對他的反應感到意外,但也沒有太深究。不知為何,這天的雨下的特別奇怪,剛剛戛然而止,隨著莫測進屋,像是暫停的電影被人碰到了播放鍵,突然又齊刷刷開始了。
眾人為之一驚,有人感歎這種事從來沒有遇到過,還有人慫恿莫測文筆好,應該將這個情況記下來。眾人把目光投向莫測,發現他滿臉水汽,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稀裏嘩啦往下掉,整個人呆呆的。
莫測突然一言不發站了起來,原本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時變成兩個空洞,精氣神不斷從這兩個洞中向外逃逸。莫測越過他們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幕裏。
一位老師說,莫測這是怎麼回事?一點禮貌也沒有。
另一位老師說,我看是想媳婦了,我們村有個害相思病的半拉橛子(未結婚的男子,方言)就是這樣。他的結論似乎得到其他人的認可,紛紛附和,從大老遠的地方來到這窮鄉僻壤,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沒有老婆是有點寂寞。莫測有二十多歲了,泉水鄉的男子十幾歲都做爸爸了。說完,眾人一陣大笑。
外面的雨像是玩藏貓貓遊戲一樣,輪到它躲藏了,它就突然從眾人眼前消失。外面又是一陣寂靜,彷佛這場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半空攔腰截斷。按理說,雨停下來應該會有青蛙一起鼓起蛙鼓,又吹又唱,熱熱鬧鬧才對。怎麼一句蛙鳴也沒有?
正詫異間,莫測慢慢地走了回來,邊走邊呵呵傻笑。他的舉止有些怪異,兩只腳像是在地上拖著行走,每一次拖動,船一般碩大的腳面就會刮起一卷泥來。莫測不怕疼似的。
幾人對視一眼,覺得莫測不像演戲。如果說剛剛感覺他有點古怪,現在真的有些“非人類”了。他們腦海裏同時浮現一個詞來:撞邪。
四個人連忙奔過去,像抬著塑膠人體模特一樣,將莫測架了進來。莫測進屋後哈哈大笑起來,對著幾人問道,你們怎麼都愣住了?
四人被他的大笑嚇了一跳,然後看他又變成了正常人,恍然大悟,這小子原來是在演戲呢。
你小子,我們都以為你撞邪了呢!他們忍不住罵道,同時各自籲了一口氣。
撞邪倒沒有,不過我在學校後面碰到一個女人。莫測頓了頓嗓子說道,剛才我還有點緊張,不敢告訴你們,那女人看起來怪可憐,讓我不要聲張,我第二次過去看她,她不但抱住了我,還親我一口。
眾人聽到莫測這樣說都開始疑惑。季灣是座孤島,周遭都是河汊,村小陰氣重,從來沒有村民敢在深夜闖進來。如果是外來者那就更奇怪了。除非,大家腦海靈光一閃,除非……。
他們想起不遠處的廟東村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夏天消暑睡在外面的老光棍,深夜突然感覺有一雙柔軟的手在身上摸索,睜開眼睛,竟然看到一個身體雪白、凸凹有致的裸女,試圖扯他的衣服。老光棍沒有親密接觸過女人,在月光下起了衝動的念頭,他一把摟過女人。女人毫不反抗,竟然配合老光棍的猥褻,主動抱緊他的身體,嘴巴湊到他耳邊呻吟起來。老光棍幸福的渾身戰慄,就丟盔卸甲,渾身哆嗦起來。他剛有些平復,女人又在他身體上摸來摸去,欲火再次被挑起。老光棍正飄飄欲仙,忽然感到舌根劇痛,一大股腥粘的液體充溢口腔,他只覺得嘴裏像含著一塊炭火,滾燙的灼燒感在口腔裏亂竄,好像有一群蜜蜂飛進嘴巴,在裏面橫衝直撞,他張開嘴,鮮血“滋滋”向外噴射。隨後老光棍看到女人將半截舌頭吐在地上,舌頭落在地上不再動彈,像一只剛被摔死的蝮蛇。老光棍頓時感覺天旋地轉,嘴裏呵呵發出幾聲怪叫,就暈了過去。
第二天,老光棍丟掉舌頭消息比坐火箭還快,人們都說那是水裏的青魚精幻化,修煉成人但不會說話,需要一滴精血都未流失的男人舌頭,這樣就能口吐人言,隱藏在人類中間。可是,沒過多久這個傳說就被打破了。原來女人是被人販子拐賣而來的可憐人,趁著買她的男人熟睡才逃跑,男人本以為將她的衣服藏起來她就出不了門。沒想到女人逃跑之心不絕,光著屁股也要跑。看到夏日睡在外面的老光棍,試圖偷他的衣服,沒想到吵醒了他。又害怕無法脫身,只好暫且委身。
案子被民警破了,村民們半信半疑,還是更加相信鬼神的傳說。後來有人解釋,這大概是官方為了破除迷信的一種宣傳方式,故意編造的假新聞,來掩蓋妖怪在群眾中造成的恐慌。
四位老師是知識份子,自然更加相信官方通報。他們聽到莫測說的後院女子之事,不禁猜測又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他們連忙問莫測,是不是裸女?
莫測點了點頭。他們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斷。
那,那個女人……對你又摟又抱?年輕教師問。
莫測有些拘謹,小聲地說,親了我幾下,倒是沒睡覺。
你這小子,沒睡覺我可不信,你怎麼忍得住……
莫測說,我就知道你們不信,我去給她找衣服,悄悄在她後背上用粉筆打了個“叉”,你們隨我看看她的後背就知道了。
哎呀!你可要小心呀,萬一丟了舌頭就壞了。眾人七嘴八舌,紛紛去拿手電筒,棋也不下了。方棋哪有這樣的事情有吸引力?
四個人推搡著莫測朝後院而去。可是翻來覆去都沒有裸女的身影。四人押著莫測返回宿舍,每個人都精神抖擻,坐臥不安,在屋裏上躥下跳,沒有一個能夠安靜地坐下來或者站住。
他們繼續審問莫測,你小子不會是騙我們吧?況且你出門也沒帶粉筆啊,為何還在人後背打叉?
莫測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有些害怕,被她又親又抱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把手插進褲兜。誰知褲兜裏有半根粉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拿了出來。她後來又親我,我的手不知怎麼的,竟然想做個記號。
四人這時候在燈下觀察莫測,他的臉上竟然真的有一個唇印,淡淡的紅色很是刺眼。他們呆住了!他們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口紅,只在書中看到過,泉水鄉可沒有人家會有這樣的奢侈物。況且,如果真的是被拐賣的女人,誰會捨得為她買口紅呢?如果是城裏姑娘,身上帶著口紅,被拐賣後哪里還有心思塗抹口紅?
幾個人全都變成偵探,不斷做出種種推斷,又不斷否決推斷。說著說著,腦袋都要炸了。他們沒有注意,隨著莫測走進屋內,外面停下來的暴雨又開始嘩啦啦敲響戰鼓了。
這雨真怪!
因為沒找到女子,眾人開始懷疑莫測。哪有這樣的美事?偏偏有個主動的裸女,莫測不但沒有動心,而且還沒有丟掉舌頭,這也太不合理了。
莫測的臉漲得通紅,憤憤地說道,我現在就去把她找出來,我要再給他打個“勾”,讓你們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說謊。莫測說這話時,明顯中氣不足,誓言中藏著謊言。說完,他就氣衝衝地沖進雨中。
另外幾個人看到莫測沖出門外,想勸住,奈何他跑得太快,不知去了哪里。他們喝了三杯茶後,商議要不要去尋莫測時,莫測大吼大叫著跑回來了。他一邊叫一邊說,快跟我去看,我找到她了,她絕對不是被拐賣的女子,而且是個良家婦女。說是特別喜歡我,才來到學校要給我做老婆。她向我求愛,我不但沒拒絕,與她睡的可美了!還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個對勾。不信你們就跟我走。
幾人聽到莫測不堪入耳的話語,感覺他精神有點不正常。可是,他變得十分執拗,只得跟隨莫測前往。
到了後院,靜悄悄的。他們老遠聽到一陣發動機轟鳴般的呼嚕聲。大家都覺得奇怪,決定去看女人前,先去看看這聲音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循著聲音走去,他們看到了離奇的一幕,一頭通體晶瑩剔透、麵粉一樣白的老母豬正在花壇裏滿足地酣睡。它的屁股上有個對勾,後背上畫著叉。
大家看了看老母豬,又看了看莫測。校園裏怎麼會有豬呢?而且豬怎麼會有兩撇泛著金光的鬍鬚呢?莫測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木立當場,不知該作何解釋。只覺得眼冒金星。四人也震驚了,他們懷疑,眼前的豬就是傳說中的龍女。五個人全都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來的蹊蹺,天上像是落下了一條河來,他們的眼睛全都睜不開。只聽得耳邊山呼海嘯,一片嘈雜,不斷有大口大口的水往他們嘴裏猛灌。等他們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什麼都沒有了,學校後牆竟然沖出一個豁口來。
泉水鄉的人都聽說了龍豬之事,他們向莫測投去敬畏的目光。在他面前絕對不敢冒犯,甚至像是最大避諱。而莫測是外地人,接受過高等教育,也不知當地傳說。他覺得別人看自己的眼光怪怪的,似乎指指點點,懷疑別人議論他與豬交尾,他越想越氣惱,始終想不明白,自己打的叉和對勾,怎麼會跑到豬身上呢?
文化的差異像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讓莫測羞憤難當,讓泉水鄉的村民噤若寒蟬。可是,從來沒有人去把中間的誤會解釋。莫測帶著對村民的誤解,帶著與豬嬉戲的羞憤,帶著對信念的自我懷疑,一時陷入混亂的精神狀態,開始變得瘋瘋癲癲,見人就傻笑,或發呆。
季灣小學的老師不敢把這個消息向上彙報,想的都是能瞞一時就瞞一時。可是,精神壓力過大的莫測,在下一次暴雨降臨,竟然從學校後牆的豁口一躍而出,朝著滾滾泉河投去,浪花像河流的舌頭一樣,把他當作一截枯木卷走,從此消失不見。
黃語的故事講到這裏停了下來,彷佛陷入極大的悲傷。老莫聽到這裏忍不住歎息:可惜了!黃語的故事節奏感很強,老莫後面的講述再也沒被打斷過。
故事講完了,老莫問道,你是說這個事情不是發生古代,而是當代?黃語點了點頭。老莫讀了許多志怪小說,沒想到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比古人筆記還要離奇,一時之間也搞不清該不該相信。倆人不知不覺竟然聊了一夜。天光已經微微亮起,雞鳴傳遍整個小島,隨後外面傳來道人的咳嗽。黃語起身道,謝謝你聽我講了這個故事,我該離開了。
老莫連忙挽留,要他與道人一見。黃語連忙變了臉色,忙不迭擺手拒絕,低聲道,故人還是不見面的好。老莫知他有難言之隱,看到他身子一躍翻牆而出。
這時,道人走了進來。一夜未眠的老莫哈欠連連,氣色不好,一副很疲憊的樣子。道人問他是否休息好,又問他夜裏是否遇到什麼怪事。老莫向外瞟了一眼,連說沒有。道人見老莫不說實話,倒也沒說什麼。他帶來了一份簡易早餐,倆人坐下閒聊起來。
道人說,現實中哪有什麼鬼怪呀!都是人疑神疑鬼。
老莫笑道,自古以來的鬼怪故事,大都是文人墨客創作的。沒有文人,就沒有今日蔚為大觀的志怪小說。道德君子為了傳遞封建價值觀,把一些故事進行藝術加工……。
道人打斷老莫的話,他認為真正的創作者不是文人,而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農民遇到一些怪事,總會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腦補出說服自己的解釋。無論是撞在網中的鯰魚精,還是偷人舌頭的青魚怪與,都是子虛烏有的事,只有變成道人模樣的漁夫和無法辯解的失舌人,才是真實的。百姓只相信自己認知能理解的。
說完,道人不容老莫反駁,就要帶他在村裏轉轉。每到一個地方,每見到一個人,道人都向老莫解釋背後發生的故事。走到一位百歲老人的家門,道人對老莫說,這位老人年輕時救過“黃大仙”(黃嘴龜,不是東北的黃鼠狼),又能活,村民都說她是“鱉精”,回頭我也給你講講他的故事。
老莫看看躺在床上的老人沖他咧嘴,露出比孩子還要頑皮的笑容來,似乎在說,我的故事可比豬仙還要精彩。
農民才是最大的創造者啊!你要相信農民的創造力。道人下了最終結論。
老莫悵悵然,似乎不服氣,但又聽進去一些。季灣眼看就要旅遊開發了,他看到河對岸莊稼地裏一些文旅標語。未來,這樣的地方越來越少,誕生了無數迷人傳說的山川、土地、河流……以及土地上的人,都會隨著城市化進程而消失,連同失去的還有那些古老的中國。
就要離去了,道人將搜集來的許多故事給了老莫,囑託他過河再看。老莫登上了小船,忍不住一睹為快,第一頁寫著:“謊言謊語,皆從土中來,又到土裏去。”老莫翻開一張照片,看到有關豬仙的介紹,也看到那位神秘的支教教師莫測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帶著陽光般的笑容,老莫卻在這一瞬間似乎被雷電擊中。莫測和昨夜見到的黃語,簡直一模一樣,難道是同一個人?黃語、黃語,老莫默默念叨,就是謊言謊語啊!自己怎麼沒想到呢?
這樣的怪事,泉水鄉的村民有著自己的解釋,作為作家也有會自己的理解,但現在他更為通透。黃語是莫測的後人?還是莫測的鬼魂?想到這兒他不禁沉思起下一部新作的結尾。
小船顛簸一下,老莫身體一晃,迅速抓住船舷。不經意回頭瞬間,他看到昨夜相遇的青年黃語站在岸邊的碼頭上,朝他遠遠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