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
2026年1月11日,我的學生為我舉辦退休晚會。當天有七十位學生到場,年齡從二十歲到五十餘歲不等。我望著這一屋子的人,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走進實驗室的那批學生,也是二十出頭的模樣,眼神裡帶著緊張,也帶著一股誰也勸不動的篤定。三十年來,我看著一批批學生從青澀走向成熟,也看見一個始終不變的現象:每一代二十歲的年輕人,都深信自己此刻的痛苦、困惑與激情前所未有,從來沒有人經歷過。
美國作家瓊·狄迪恩(Joan Didion;圖一)在1968年的散文集《向伯利恆傾斜》(Slouching Towards Bethlehem)中寫道:「二十歲、二十一歲,甚至二十三歲這個年紀,其福禍參半的恩賜之一,就是那種堅信不疑的感覺:儘管所有相反的證據擺在眼前,這樣的事情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發生過。(One of the mixed blessings of being twenty and twenty-one and even twenty-three is the conviction that nothing like this, all evidence to the contrary notwithstanding, has ever happened to anyone before.)」

圖一:瓊·狄迪恩
這句話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本身就是證據。1968年她寫下時,二十歲的讀者覺得被說中了;2026年我的學生讀到,也覺得被說中了。同一句話穿透近六十年,恰恰證明那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從來沒有新過。她並未嘲諷青春,而是指出這份錯覺既是年輕人的能量來源,也可能是通往孤立與盲目的入口。在我的教學生涯裡,這個循環一再重演:研究卡關的學生,常以為自己是第一個走進死胡同的人,而實驗室的書架上,其實擺著前輩留下的失敗紀錄,那些紀錄是無聲的回聲。
我們確實應當為年輕人保留這份強度。沒有它,就不會有冒險、創造,也不會有對不義的零容忍。但我們同時需要另一種能力,那就是時間感。它不只是知道前人也曾迷惘,更要明白前人的迷惘發生在不同的條件之下,所以他們的答案不能直接複製給你,但他們面對未知的姿態可以。當一個世代不願承認前人曾經跌倒、迷惘並重建,就容易把每一次挫敗誤認為世界的終結,把每一次焦慮誤認為個人的宿命。這種姿態並不浪漫,只是讓人多走冤枉路。
前人的經驗不用來否定你,而是用來陪伴你:崩塌之後有人站起來過,失序之中也有人找到過暫時的秩序。而陪伴不會自動發生,它需要有人開口。那天晚上,我看見一位五十歲的學生和一個剛進實驗室的年輕人站在角落說話,說了很久。事後我問年輕人聊了什麼,他說,學長告訴他自己當年也想放棄過。我忽然明白,所謂跨世代對話,不只是一個論點,而是一個人願意說出失敗,另一個人願意認真聽。
這樣的對話不該只發生在一場晚會裡。教育現場、媒體與公共討論,都應該讓年輕人的感受被認真對待,也讓歷史的回聲有位置發聲。
年輕時,我們需要相信自己的感受獨一無二,才有勇氣去感受、去行動。成熟則是在保留這份強度的同時,看見自己在更大圖景中的位置,並且學會辨認哪些是答案,哪些是姿態。答案會過期,姿態不會。
你的痛苦是真實的,但你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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