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不是柯文哲的考卷：別拿「中華文化」設局沈伯洋

文／蔡榮捷（中社顧問；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二水教會長老）

沈伯洋已經公開表示，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柯文哲卻繼續追問，中華文化占台灣文化多少？去掉以後還剩下什麼？並以「混過去」指責沈伯洋。

這場攻防最需要追問的，是柯文哲為何在對方承認文化關係之後，仍要把問題推向「去中化」。沈伯洋提出多重文化交會的理解，柯文哲卻要求他回答文化占比，再以自己設定的標準評分。這種問法具有明確的選舉操作效果：讓候選人接受認同測驗，再把不符合預設的答案說成逃避。

一、沈伯洋已經回答，柯文哲卻更換考題

從公開報導可見，沈伯洋說得相當清楚：台灣文化有不同來源，中華文化也在其中。這項回答承認了兩者的歷史聯繫，並沒有主張台灣文化必須排除中華文化。

柯文哲當然可以追問定義，也可以要求沈伯洋說明文化政策。但從「兩者如何區分」，轉向「中華文化占多少」，再追問「去掉以後剩多少」，問題已經改變了。

尤其「去掉以後」這個問法，預設沈伯洋打算刪除中華文化。既然要作這項指控，就應提出具體言論或政策作為證據，不能只憑「長期去中化」幾個字，要求對方不斷自證清白。

二、文化占比，要拿什麼來計算？

柯文哲要求回答中華文化占台灣文化的比例，看似具體，其實連計算單位都沒有交代。

要算語言使用人口，還是宗教活動場次？要算文學作品的來源，還是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同一項文化實踐具有不同歷史來源，又該如何分配比例？

文化研究可以統計明確項目，例如某種語言的使用情形。但要替整個社會的文化來源算出總百分比，必須先說明分類及計算方法。沒有方法，數字只會服務出題者的政治需要。

一個人使用漢字，也閱讀日本小說；參加地方祭典，同時接受民主政治的公共規範。這些生活經驗彼此交會，很難切成互不重疊的幾塊。要求候選人提出文化總占比，並不能證明誰比較懂文化。

三、客家與漳泉的歷史來源，不能否定台灣的在地發展

沈伯洋將客家、漳泉與中華文化並列，分類確實可以更精確。客家與漳泉是群體及地域傳統，中華文化則是範圍更大的概念，兩者可能重疊。

但承認這項表述需要修正，並不代表柯文哲後續的政治指控就成立。

台灣史研究早已討論，漢人移民如何從祖籍認同，逐漸發展出以台灣地方生活為重心的關係。陳其南提出的「土著化」，關注的正是移民社會在台灣扎根的過程。後續研究也指出，祖籍認同的變化有不同層次，並受到政治力量影響。

祖先來自漳州、泉州或其他地方，不會使後代在台灣形成的歷史失去意義。追溯來源之後，研究還要繼續：人們如何適應地方環境？如何建立自己的社會關係？又如何理解共同生活的土地？

柯文哲若只追問「是不是中華文化」，卻略過這些變化，就把歷史停在移民出發的那一刻。

四、共同文化來源，不能推出政治歸屬

柯文哲這套問法最需要警惕之處，在於文化問題很容易被接到政治忠誠。

使用漢字、閱讀古典作品，與是否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是不同問題。人民可以珍惜家族傳承，也可以反對中國政府對台灣的政治主張。兩者並無衝突。

英國與美國具有深厚的語言及歷史聯繫，並不需要因此接受同一個政府。共同文化能說明交流的背景，無法單獨決定統治的正當性。

中國政府的統一論述，確實會把文化共同性與政治安排連接。2022年對台白皮書便將共同傳承中華文化，放進統一後的文化敘事，並把台灣文化定位為中華文化根脈滋養的地域文化。這是特定政權的政治主張，台灣沒有義務接受它作為文化討論的前提。

目前公開資料不足以據此認定柯文哲接受北京的整套安排。但他既然以「去中化」指責對手，就應說清楚：他批評的是哪一項文化政策？還是把拒絕中國政治支配，也一併算成否定中華文化？

五、文化會改變，台灣有權解釋自己的傳承

涵化研究關注不同文化群體持續接觸後，原有文化模式如何改變。這種改變可能發生在雙方，也可能受到權力不平等的影響。

因此，文化傳到台灣之後，不能永遠只用原鄉的名稱解釋。台灣社會會選擇、改造，也會批判既有傳統。

以筆者熟知的八堡圳為例，研究可以追問技術的來源，更要追問地方如何因應地形與用水需求，形成自己的管理及生活經驗。只替它貼上「中華文化」標籤，無法說明二水的歷史。

台灣也可以從自己的經驗，重新解釋中華文化。保存古典作品，不必接受文化權威的壟斷；延續民間信仰，也可以檢視其中的性別與權力關係。日本文化與西洋文化的影響，同樣應接受歷史檢驗。

這份解釋權屬於生活其中的人。

六、市長應回答文化政策，無權主持文化忠誠測驗

文化當然與市政有關。地方歷史如何呈現、文化場館如何使用，都涉及市府責任。沈伯洋提出文化廊道，市民可以要求他交代預算、執行方式，以及居民如何參與。

這些都是能夠檢驗的問題。

柯文哲卻以「首都市長級考題」自居出題者，再宣布要繼續追打。前市長的經驗可以用來檢驗政策，但不會因此取得裁定別人文化身分的資格。

《文化基本法》以人民為文化與文化權利的主體，保障創作及參與的自主性，並要求落實多元文化。依此標準，市長應說明如何保障不同群體的文化參與，不能要求市民或候選人先通過自己的認同考試。

沈伯洋的分類可以講得更精確，政策也應接受追問。但柯文哲若指控他「去中化」，就請提出具體證據；若要求文化占比，就請交代計算方法。不能自己預設對方要刪除文化，再把拒絕接受預設說成「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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