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颱風假到全民預防:當專業只會警告危險,我們是否正在失去判斷風險的能力?

銳傳媒/蔡篤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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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颱風假到全民預防:當專業只會警告危險,我們是否正在失去判斷風險的能力?

從颱風假到全民預防:當專業只會警告危險,我們是否正在失去判斷風險的能力?

圖文:蔡篤堅

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是什麼風險都要避免,而是有能力辨識風險、衡量代價,並讓人民學會與不確定性共處。今年10月23日,薔琵颱風來襲,臺灣再度出現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颱風假似乎逐漸成為社會最大的共識之一。 前一天晚上,臺東縣政府原本宣布本島正常上班上課,只有蘭嶼、綠島停班停課;到了隔天清晨,卻突然改為全縣停班停課。縣府解釋,主要是最新氣象資料顯示颱風路徑西偏、滯留時間延長,預估風力增強,因此重新作出決定。全臺最後有21個縣市宣布停班停課,只有金門維持正常。

我無意責怪第一線氣象人員,更不認為面對颱風不需要防災。但這件事讓我想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的專業制度,究竟是在幫助人民理解世界、學會判斷,還是愈來愈習慣透過警告、限制與預防,來證明專業和行政權力存在的必要?這不只是颱風假的問題,也是當代醫療、公共衛生、教育、科技治理,乃至民主社會共同面對的挑戰。

一、沒有颱風雲,為什麼需要颱風假?從衛星預報談科學的限制

當我們打開衛星雲圖,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沒有明顯厚重雲層,甚至還有陽光時,自然會問:這樣的天氣,為什麼全縣、全市都要停止上班上課?這個疑問值得認真回答,而不是簡單地告訴人民「相信專業」。不過,首先必須澄清:沒有明顯颱風雲,並不代表沒有颱風危險。颱風外圍環流、地形加速、局部強陣風,以及延後發生的豪雨,都可能使某些地區在雲量不多時仍然具有危險。問題在於,科學上存在風險,不等於行政上必然需要採取相同程度的限制措施。臺灣面積不大,地形卻極為複雜。中央山脈、海岸山脈、東北季風、局部對流及海陸交互作用,使得不同地區的風雨條件可能有極大差異。

氣象衛星雖然位於遙遠的太空。卻能持續觀察大範圍雲系;地面雷達則可以更細緻地掌握降雨結構及颱風動態。中央氣象署說明,氣象雷達可約每6至10分鐘完成一次掃描,但仍受地形遮蔽、觀測距離等因素限制。

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衛星距離太遠,預報就一定不準,而是我們能否把不同尺度、不同來源的資訊,轉化為符合地方實際需求的風險判斷。對於臺灣這樣的島嶼社會,應該更加重視:衛星、雷達、地面測站與數值模式的整合。鄉鎮、村里乃至重要交通路線的微氣候差異。預測不確定性的公開,而非只有單一結果。即時觀測、地方經驗與行政決策的動態修正。不同風險程度下的分區停班、停課及彈性工作安排。這才是人工智慧時代值得追求的精準治理。我們需要的不是永遠不會出錯的預報,而是知道預報可能出錯時,仍然能夠作出合乎比例、可以修正、可以追究責任的決策制度。

二、從「藥就是毒」到「什麼都要預防」:醫學專業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長期從事醫學、公共衛生與生命倫理工作,對於這種現象並不陌生。傳統醫學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觀念:藥物與毒物之間,並不存在完全絕對的界線。十六世紀醫師帕拉塞爾蘇斯(Paracelsus)提出的核心思想,是劑量決定毒性。同一種物質,在適當劑量、適當對象、適當情境下,可以治病;在錯誤的劑量或使用方式下,卻可能造成傷害。因此,真正的醫學專業,不只是知道什麼有效,更要知道什麼時候不應該使用。可是,隨著現代醫療體系逐漸擴大,預防醫學、公共衛生、健康產業與行政管理交織在一起,我們也看到另一種值得警惕的傾向:什麼都可能很嚴重,什麼都應該及早發現,什麼都值得預防。疫苗要打,健康檢查要做,疾病要篩檢,風險因子要控制,最好在問題尚未發生之前,就先採取行動。這些措施當然都有其科學基礎與適用條件。疫苗能有效預防許多傳染病的重症與死亡;適當的篩檢,也確實可以改善部分疾病的預後。

但有科學根據的預防措施,不代表每個人都需要接受相同的預防,也不代表預防愈多就一定愈健康。疫苗必須考慮年齡、疾病風險、免疫狀態、效益與不良反應;篩檢必須考慮偽陽性、過度診斷及後續治療負擔;藥物預防也必須考慮長期副作用與實際獲益。醫學倫理要求的,從來不只是避免疾病,更包括尊重自主、不傷害、行善與公平正義。當預防成為無須再被檢驗的最高價值時,醫療便可能從照顧人的專業,逐漸變成管理人的制度。

三、當風險被放大,專業權力也可能跟著擴張

從颱風預報到醫療預防,表面上看起來是兩件不同的事,背後卻有一個相似的治理難題。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社會中,專業人員及行政機構必須對風險作出判斷。

如果低估風險,發生事故,可能受到社會強烈批評;如果高估風險,採取過度保守的措施,代價卻經常分散在企業、家庭、學校及一般民眾身上。於是,制度可能產生一種不對稱的誘因:寧可多警告、多限制、多預防,也不願意承擔未採取措施的責任。 這未必是專業人員有意擴張權力,更可能是整個制度的責任設計,使過度保守成為比較容易被接受的選擇。例如,颱風假並不是免費的。工廠停工、物流中斷、醫院人力調度、學校教學延後、家長照顧安排,以及中小企業的營運損失,都有實際成本。

反過來說,沒有及時停班停課,也可能造成交通事故、職業傷害,甚至人命損失。這次薔琵颱風在雲林,截至23日上午8時已累計61件災情通報,並有近3,000戶一度停電,說明風災並非抽象的想像。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簡單地問「該不該放假」,而是:誰承擔風險?誰承擔預防成本?誰有權決定?又由誰檢驗決策的結果?如果制度只要求政府避免出事,卻不要求它說明各種選擇的代價,長期下來,便可能形成一種以行政避險取代社會風險治理的文化。更值得憂慮的是,當每一種危險都被描述成極為嚴重,真正重大風險出現時,人民反而可能失去警覺。這正是風險溝通最需要避免的結果。

四、預防不應成為新的信仰:從循證醫學重新理解風險

其實,國際醫學界早已注意到過度預防的問題。世界衛生組織在《篩檢計畫指南》中指出,部分疾病篩檢缺乏足夠的有效性證據,政策制定者與醫療專業人員也可能低估篩檢所帶來的傷害、成本及醫療負擔。美國預防服務工作小組(USPSTF)同樣強調,對沒有症狀的人提供預防措施,必須審慎證明其利益大於傷害,並考慮過度診斷、過度治療與機會成本。這些原則與颱風假雖然屬於不同領域,卻可以相互啟發。醫療上的過度治療,可能讓原本健康的人承擔不必要的傷害;公共治理上的過度限制,也可能使原本有能力正常運作的社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然而,不能因此反過來認為所有預防都沒有價值。當危害嚴重、發生機率高、預防措施有效且代價合理時,積極預防正是負責任的選擇。所以,我們需要恢復科學的基本精神:不是有風險就必須介入,而是必須先問風險有多大、介入有多有效、代價由誰承擔,以及有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這也正是我多年來主張醫療專業自主、病人賦能與臨床倫理治理的根本理由。

五、臺灣需要從「全面停擺」走向「精準防災」

現行《天然災害停止上班及上課作業辦法》並非毫無標準。依規定,颱風暴風半徑可能在四小時內經過,且預測平均風力達七級以上或陣風達十級以上,便可能符合停班停課基準;降雨達到一定標準並有致災可能,或交通、水電供應受到嚴重影響,也可以成為決策依據。但是,有了標準,不代表治理已經完成。我認為,臺灣可以利用現有科技與社區組織能力,進一步建立五項改革方向。

第一,從縣市行政界線轉向生活圈風險治理:風雨不會按照縣市邊界移動。應依據地形、交通、通勤路線、學區及產業活動範圍,發展更精細的停班停課與防災機制。

第二,從單一預報轉向即時動態風險管理:結合氣象署、地方測站、交通監測、學校及社區觀測,建立分區風險資訊。人工智慧可以協助整合數據,但不能取代現場判斷,,

第三,從全面停止轉向分級應變:例如高風險山區、海岸及危險交通路段,可以優先停止活動;風險較低地區,則依情況採取遠距工作、彈性上下班、分區停課等措施。但分級措施不能讓勞工承擔額外危險,也不能要求無法安全通勤的人勉強出勤。

第四,建立公開的事後評估制度: 每次颱風過後,除了統計災情,也應比較預報與實際風雨、停班停課範圍、交通事故、經濟損失及防災效果。尤其應避免用「當天沒有災情」就認定停班停課錯誤,因為預防措施本身可能已降低暴露與傷害

第五,讓社區成為防災與健康管理的基本單位:從九二一地震、SARS疫情到後來的社區健康營造,我們已經看到,真正有效的社會韌性,不可能完全仰賴中央行政命令。學校、衛生所、診所、社區健康站、里鄰組織及地方企業,應該成為風險辨識與互助網絡的一部分。這樣的治理,不只適用於颱風,也適用於傳染病、熱浪、空氣污染、慢性病及高齡照顧。

六、AI時代最大的危險,不只是預測錯誤,而是人類放棄判斷

今天我們已經進入人工智慧、大數據與自動化決策的時代。我們可以蒐集更多資料、建立更複雜的模型,甚至預測某個人未來可能罹患什麼疾病、某個地區可能遭遇什麼災害。但是,能夠預測,並不代表應該干預。如果把所有可能的風險都當成必須消除的對象,那麼科技愈進步,人類可能反而愈不自由。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為需要被管理的高風險個體;每一個地方都可能因為某種預測而停止活動。這也是我提出《臺北人工智慧倫理宣言》與「臺北八原則」時,特別強調共生、慈悲、多元、鑑史、問責、普惠、共情與永續的原因。人工智慧不應只是增加預測能力,更應協助人類改善判斷能力。

專業的真正價值,也不在於掌握多少資訊、發出多少警告,而在於能否幫助人民理解不確定性,作出符合自身處境的合理選擇。

這樣的思考,可以進一步發展成一套跨領域的「比例性風險治理」: 從風險預測走向以人為本的治理、科學觀測與風險預測,衛星、雷達、醫學證據、AI模型發生機率有多可能?危害程度有多嚴重?介入代價有何損失?比例性決策與分級介入尊重專業、人民參與、行政問責;社會韌性、人民賦能與自由;持續評估、修正制度、共同承擔。

七、重新找回專業的謙卑,以及人民的自主能力

臺灣歷經數十年的經濟發展、民主化與公共衛生進步,今天最不應該失去的,就是人民自主判斷與社會自我組織的能力。醫師不能因為害怕疾病,就把所有人變成病人。氣象專家不能因為擔心災害,就認為所有地方都必須採取相同措施。行政機關也不能因為害怕承擔責任,就把避免一切風險當成施政的最高目標。當然,醫師必須盡力救治病人,氣象專家必須及時警告危險,政府也有責任保護人民安全。但是,這些責任都需要放在科學證據、比例原則、人民自主及公共問責的框架下,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回到這次颱風假爭議,我們真正應該追問的,不是誰放假、誰沒有放假,也不只是誰的預報比較準。而是臺灣能否建立一套讓專業人員敢於承認不確定性、讓政府願意公開決策依據、讓人民有能力理解風險,並讓整個社會共同學習的制度。這樣的社會,才不會在每次颱風來臨時,只剩下放假與不放假的爭論;也不會在每次疾病威脅出現時,只剩下要不要篩檢、要不要打疫苗的二元對立。真正的專業,不是讓人民愈來愈害怕,而是讓人民愈來愈有能力。真正的預防,不是消除一切不確定性,而是使人們有能力在不確定的世界中,仍然健康、安全、自由而有尊嚴地生活,這才是AI時代臺灣值得建立的社會共識。

本文作者:蔡篤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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