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年“百家秋”／曹景常

曹景常

對於我這樣一個老家在農村的人來說，國慶日長假，不是外出旅遊的黃金假期，而是回老家幫著秋收或是陪伴父母的寶貴時光，因此只有單位不加班，我的國慶日都是在鄉下度過的。

而印象最深的，是我參加工作第一年的國慶日，正趕上秋收時節——那一年，我家收了一個“百家秋”。

那年，正是新中國成立四十周年的國慶。

國慶假期的第一天，早晨太陽還沒出來，我就隨著父兄一起到地裏收割大苞米。當時，還是以人工鐮刀為主，效率雖低卻充滿勞作的熱忱。父親和大哥都揮舞著鐮刀，以每個人六條壟的進度向前推進，動作嫺熟而有力。而我動作略顯生疏，只能以四條壟的進度與父兄並排推進，雖然也幹得滿頭大汗，但依然被父兄落下很大一截。每收割一片地，我們就集中精力把一穗穗苞米掰下來裝進馬車。

一車車院子裏的大苞米拉進院子，緊接著，扒去皮的大苞米在金秋燦爛陽光照耀下，堆成了農家小院中的、金燦燦的小山。喜氣洋洋地看著金色的苞米小山，我突然發現了我家苞米和往年不一樣的地方：滿院子的苞米，大小不一、品種各異，像是從不同地裏收來的。

怎麼回事呢？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家明明剛收完村西南那塊地啊。再說，每年的苞米種子都是一樣的啊，不可能同一地塊用的是不同的種子啊？

“今年咱家苞米品種，咋這麼多花樣呢？”我問。

看我有些疑惑，娘笑了：“今年啊，咱家收的可是‘百家秋’啊。”我光聽說過“百家衣”“百家飯”，那是早先年的習俗了據說小孩穿百家衣、吃百家飯，是得到了百家的祈福，能能消災解難平安長大。今年，我家咋還出來個“百家秋”呢？

娘又說了：“那得問你爹了。”

性格一向大大咧咧的爹，臉竟然難得地紅了一下，隨即板起臉：“快幹活兒吧，別問這些沒用的。”

看著爹趕車馬車出院了，正扒苞米的大姐和我說出這“百家秋”的來歷。

原來，開春買玉米種子的時候，當了半輩子鐵匠、對農活不甚熟悉的爹，誤信了一個走向傳呼賣種子人的話，當然，也是圖便宜，就買回了低價種子。種子買回來、下地時，都看不出什麼，可等兩場春雨後，苞米小苗長大兩拃長了，才發現不對勁兒了——不光是我家的苞米苗長得細小、瘦弱、葉子發黃，而且參差不齊。最讓人著急的是，苗沒出齊，地裏東缺一塊西少半壟的，看著就讓人心焦。

這時候，即使對種地再不懂行，爹也知道，上當了——買到劣質的假種子了。賣種子的人是流動商販，追責索賠就別想了。可是，眼前的事情，咋弄啊？

爹蹲在地裏大半天，越瞅越揪心——苗都這麼高了，再補種肯定來不及了，可是地裏缺那麼多苗，咋辦呢？這一年不是白忙活了嗎？唉，自己圖那便宜幹啥啊！

人糊弄地一時，地糊弄人一年呢。

娘看爹愁得滿嘴大泡，便勸他：“已然這樣了，上火也沒用，實在不行，等苞米杆子長差不多，割下來當青飼料喂牲口，也不至於全瞎。然後早點種蘿蔔白菜吧。”“可是不到季節，蘿蔔白菜也不好賣啊！”“跟誰家說說勻點苗？”娘以試探的口吻問爹，“咋張那個嘴啊！不像原先集體的時候了。現在都是各人種自己的地，誰薅苗不耽誤功夫啊？間苗用鋤頭一鏟多省事兒啊，誰能願意拔苗幫咱啊？”

正當爹娘一籌莫展的時候，村書記楊三叔來了：“鐵匠老哥，你咋這麼外道呢，苗沒出齊也不吱一聲。我要不是今天到各家地裏轉轉還不知道呢。沒事，別愁，都是鄉里鄉親的，還能看著你家地荒著啊。我已經動員好幾戶黨員了，咱家缺苗的地，他們勻出壯苗來補上了。老哥，你放心，咱們是把分田到戶、聯產承包了。可是，有村黨支部呢，咱們心就散不了！”

第二天一大早，屯子裏最早入黨的那批老黨員之一、外號“老黨”的屯西頭的徐大爺來了，進院就沖著我爹喊：“大兄弟，我家的苞米種的太密了，間下來的苗，你幫我處理了吧。”“徐大哥，你讓我說啥好呢？”這邊話音未落，後院的張叔抱著一捆間苗拔下的壯實玉米苗進了院：“大哥，聽說你今年買的種子好，但出得稀。要是不嫌乎，把我家這孬苗摻到你的好苗裏點兒？”爹眼睛紅了，卻嘴硬地說：“誰稀罕你破苗兒。”但手卻誠實接過張叔手中的苗兒，一只手還結結實實拍了一下張叔的肩膀“你小子啊……”“行啦，你也不留我吃飯，我走啦……”

接下來的兩天，幾乎半個屯子人家間下來的苞米苗都“跑”到我家院裏，隨即又被補種到我家的苞米地裏。

幾場透雨後，我家苞米地的苗也和別人家的一樣齊整茂盛了。爹鎖著的眉頭打開了。

於是，不同人家、不同品種的苞米，便在秋天成就了我家小場院裏“百家秋”的獨特景象。

國慶日當天晚上，爹坐小炕桌邊，捏著小酒盅，看著窗外不同品種苞米堆起來的“百家秋”，再看一眼電視上的國慶晚會。院落中，是鄰里同心、守望相助的人間溫情；螢屏裏，是山河錦繡、舉國同慶的盛世中國。

爹抿了一口小酒，眼底盛滿踏實與滾燙的暖意，緩緩開口：“這日子多好啊！就像村裏你楊叔說的，有黨在，有國家在，大家的心就散不掉、涼不了，日子就有奔頭、有底氣！”

似乎轉眼間，三十多年過去了，而當年東北小村的“百家秋”，讓我依然印象深刻、記憶記憶猶新——盛世強國不是空洞的口號和虛誇的字眼，它是藏在每一寸豐收土地上的底氣，是藏在每一份淳樸善意裏的文明傳承，更是藏在國泰民安、煙火尋常的奮鬥與堅守。

“百家秋”這份生命裏溫暖的記憶記，便成為我這麼多年所見過的最質樸、最動人的國慶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