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刺青師

銳傳媒/林一平
1 天前

海上的刺青師

 

海上的刺青師

我第一次看見那塊 Sailor Jerry 的舊招牌(圖一)時,目光先被中央那艘帆船吸住了。

圖一: Sailor Jerry 的舊招牌

船正迎著浪,兩旁各站著一位老派刺青風格的女子。左邊舉著美國旗,右邊是帶著英國海事傳統的旗幟。紅、黑、米白都褪了,褪得剛好,像時間自己動過手。招牌最上方寫著:

THE ORIGINAL SAILOR JERRY
SPICED RUM
92 PROOF

乍看之下,它只是酒吧裡常見的一塊復古廣告牌。那天我只是路過。可是當我知道 Sailor Jerry 並不是虛構人物之後,這艘船忽然像是動了起來。

Sailor Jerry 本名諾曼.基斯.柯林斯(Norman Keith Collins; 圖二),出生於一九一一年。他年輕時離開家鄉四處旅行,後來加入美國海軍。海軍帶他穿越太平洋,也讓他真正走進水手的世界。

圖二: Sailor Jerry

那是一個沒有手機,也沒有社群媒體的年代。一個人離開家鄉幾個月,甚至幾年,身上能帶的東西非常有限。照片可能遺失,信件可能被海水打濕,紀念品可能在港口被偷走。只有一樣東西不會掉,那就是刺青。

於是水手把記憶刺在自己的身體上。燕子代表航行與歸來,船錨代表穩定,帆船代表遠方,心形代表等在故鄉的人,女子則常常代表一段難以說出口的思念。那些圖案,是一封封寫在皮膚上的信。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夏威夷檀香山的旅館街是太平洋水手最熱鬧的去處之一。軍艦靠港,成千上萬的年輕水手湧進街道。有人喝酒,有人跳舞,有人尋找幾個小時的自由,也有人走進 Sailor Jerry 的刺青店。

他們坐下來,把袖子捲高。

「我要一艘船。」
「一隻燕子,隨便哪一種。」
「我要一個女孩。」

有人盯著牆上的圖樣看了很久,最後只說:「隨便,你決定。」
還有人壓低聲音:「心形,裡面寫她的名字。」

柯林斯拿起刺青機,嗤嗤的細響裡,一根細針開始在皮膚上移動。也許那名水手只有二十歲,也許第二天他就要回到軍艦上,也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家。所以 Sailor Jerry 刺下去的,不只是一艘船。

那是一個年輕人還願意相信的明天。

他畫船時異常認真。他不是從明信片上抄一艘漂亮的帆船。他待過船上,知道桅杆的位置,知道繩索如何牽引,知道船帆怎麼迎風,也知道一艘船在大浪裡傾斜時是什麼模樣。真正的水手一眼就能看出一艘假船。

人也是。

我再看一次照片中央的帆船,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一個商標。那艘船彷彿正離開檀香山,船上的年輕人不知道下一個港口在哪裡,只知道自己的手臂上剛剛多了一幅刺青。也許是一隻燕子,也許是一個女孩,也許就是這艘船。

幾十年過去了,那些水手慢慢老去。有些人成了祖父,有些人再也沒有回來。Sailor Jerry 自己也在一九七三年離開人世。照理說,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了。

然而他畫的船沒有沉沒,他畫的燕子沒有飛走,他畫的女孩也沒有消失。那些原本刺在水手皮膚上的圖案,悄悄離開了人的身體,跑到海報上,跑到衣服上,再上了酒瓶,最後成了這塊金屬招牌。

於是才有了照片左下角那一行很小的字:

ORIGINAL SAILOR JERRY ARTWORK

它像是在提醒我們,請不要把這些圖案只當成商業符號。它們曾經屬於真正的人。

招牌上的「92 PROOF」,換算成酒精濃度是百分之四十六,是這款蘭姆酒(rum)的標記,也像一個年代的暗號。時間已經往前走,這塊舊牌子還站在牆上,像一個忘了下哨的哨兵。

一塊舊廣告牌之所以讓人久久凝視,大概是因為我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瓶酒,其實看到的是記憶;以為看到的是一艘船,其實看到的是那些離開故鄉的年輕人。他們面對離別時,發明了一種保存方法。人總是害怕遺忘,所以我們寫日記,拍照片,留下信件,刻上名字。而水手選擇把故事刺在身上,因為皮膚是最不容易被偷走的行李。

如今,那些水手大多已經離開人世,他們的皮膚終究敵不過時間。可是他們的故事換了一個地方繼續航行。從皮膚到紙張,從酒瓶到招牌,最後進入我的相機。

那塊金屬牌也許會生鏽,牆上的油漆也許會重刷,那間店也許會消失。可是我已經按下快門。那艘船於是又航行了一次。這一次,它沒有駛向檀香山,也沒有駛向某個遙遠的港口。它駛進了另一個人的記憶。

我想,這或許才是 Sailor Jerry 留下來最動人的刺青。不是刺在人的手臂上,而是刺在時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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