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大學名譽教授、「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內生增長理論奠基人 彼得·霍維特（Peter Howitt）

深入探討技術衝擊與勞動市場變革的專訪中，布朗大學名譽教授、「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內生增長理論奠基人 彼得·霍維特（Peter Howitt），從經濟史與內生技術變遷的視角，對 AI 與自動化造成的勞動市場衝擊與分配失衡進行了深刻剖析。

從這段對談中，可以歸納出諾貝爾經濟學得主對「技術衝擊」、「受害群體」與「社會衝突」的三大關鍵洞察：

一、 創造性破壞的殘酷代價：「創造」是長期的，「破壞」卻是立即且致命的

霍維特指出，主流經濟學過去常將技術進步視為皆大歡喜的外部恩賜，但創造性破壞的核心本質就是「衝突（Conflict）」 

• 技能資本的瞬間歸零： 當新技術湧現時，它挑戰的是舊有生產模式與產業現狀，更摧毀了勞動者長期累積的技能與人力資本 。就像工業革命初期的動力織布機讓技術高超的手工織工瞬間淪為赤貧 ，AI 的破壞力同樣是立竿見影的。
• 不可逆的受害者： 雖然在長期歷史跨度下，全人類的物質生活水準確實提升了，但霍維特直言：「這並不能掩蓋被摧毀的痛苦；有些人將永遠無法從這種技術衝擊中恢復」。

二、 AI 與過去通用技術（GPT）的根本差異：高速與「超級巨星市場」

AI 與過往的蒸氣機、電力及網際網路同屬「通用技術」（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 ，但 AI 帶來了前所未見的市場扭曲：

• 適應週期的壓縮： 電力的普及花了數十年與產線重組（如福特流水線）才真正帶動大眾薪資成長 ；然而，生成式 AI 的疊代與擴散速度遠快於歷史上的任何技術 ，使勞動市場幾乎沒有緩衝時間去自然培育下游的新型職缺。
• 「超級巨星市場」（Superstar Markets）的興起： 以往自動化主要取代體力與例行性勞動，但 AI 直接衝擊了高階認知工作 。在 AI 輔助下，頂尖生產者只要具備些微優勢，就能透過演算法低成本擴展並佔據絕大部分市場份額，從而擠壓中後段專業工作者的生存空間 ，造成知識工作領域內部的嚴重分化與極化。

三、 利益未獲共享的必然結果：盧德運動與社會衝突

對於獲利領先者將成果視為「理所當然的應得報酬」，霍維特提出了強烈警示：

• 盧德份子不是非理性恐懼，而是被剝奪者的反抗： 當年砸毀機器的盧德工人並非迷信反智，而是因為技術紅利完全沒有被制度性地分享給他們 。當既有體制只保護資方與製造業利益、放任勞工技能被淘汰時，社會反彈就會轉向激進化 。
• AI 時代的重分配危機： 霍維特強調，少數人正透過 AI 累積難以想像的龐大財富，「若這些財富無法被廣泛分散與共享，我們勢必會迎來巨大的社會衝突」 。

四、 政策盲點：反壟斷應從「價格監管」轉向「防範創新扼殺」

在制度解方上，霍維特特別指出，現行反壟斷法規普遍只關注企業是否拉抬產品價格損害消費者，這已完全跟不上巨頭時代的壟斷模式 ：

• 巨頭對創新的壓制（Suppressing Innovation）： 既得利益巨頭在獲得壟斷超額租金（Monopoly Rents）後，往往不再純粹致力於突破性創新，而是利用收購潛在競爭對手、構築專利壁壘與監管俘虜來鞏固地盤 。
• 制度必須介入競爭與分配： 唯有打破領先巨頭對創新途徑的壟斷，促成公平競爭，並透過政策制度將技術帶來的剩餘價值反哺至教育、長期照護（Elderly Care）與公共服務等新需求領域 ，才能避免社會落入高失業與階級對立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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