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簷下的秋聲/于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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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前

于春林

我總愛在秋天時回趟老家,推開塵封了一個春夏的老屋,搬一把落滿塵土的籐椅,擦拭乾淨後坐在屋簷下,什麼也不做,靜靜地等著秋聲順著瓦簷的紋路,一滴一滴落進我懷裡。

之所以稱為老屋是因為它是父親、母親留給我的念想。父母過世後,我便離開了這裡,留下老屋,讓它默默地度過毫無生氣的歲月。老屋留給我的不僅僅是生命的記憶,還有那些割捨不斷的情緣,諸如秋天裡的老屋獨有的秋聲、秋韻。每一年我都會回來,小住幾日,哪怕就住一日,兩日,重新燃起人間的煙火氣。

老屋的秋聲,它是藏在瓦壟間。家鄉剛剛下過一場清潤的秋雨,青瓦被淋成黝黑色,經秋陽一曬,瓦縫裡積存的水珠便順著瓦當往下滴,一滴、兩滴……那聲音不是夏雨那樣劈裡啪啦的急驟,而是慢的輕的。“吧嗒”聲砸在簷下的青石條上,濺起了細碎的水珠;隔幾秒,又”吧嗒”的一聲,像舊時母親粗糙的指尖輕輕叩響時光的門。母親從前常說,瓦縫的水滴落下來,是為秋天數日子,數著數著,地裡的莊稼就熟了,家裡的糧倉就滿了。那時,我不理解母親話裡的含義,今天想來才懂得母親是在秋聲裡盼望五穀豐登的日子,那是她歲月累積的生活經驗,也是我們家每一年殷實秋天的節奏。今天,我聆聽著秋的滴落聲,聽出了父輩們生活的箴言。

今年初春,我回了一次老家,在簡短的半日時光裡,在老屋門前的牆根兒撒下來幾粒南瓜種子。秋天回來,我聽到秋聲裡還混著牆根下老南瓜藤的動靜。只見藤蔓攀著牆根爬了半牆,葉子有些斑駁,秋風吹過,泛黃的葉片互相摩挲,沙沙的聲響細得像耳語。藤上掛著的幾個泛黃的老南瓜,表皮已經曬得泛出金黃的光。秋風一吹它就輕輕一晃,活脫脫一位智者搖晃著時光的腦袋。偶爾有一片枯透的葉子脫了藤,打著旋兒落在瓦簷下的柴堆上,那一聲輕響,早已被風遞到我的耳朵裡。籐椅搖晃著,我的眼角有些濕潤。這些南瓜就是父親曾經種過的種子在延續。

我起身離開籐椅,在院子裡徘徊。我仔細打量著老屋的一切,摩挲著老屋褐色的牆。我仰著頭,往遠處聽,田埂上的秋聲更熱鬧些。

村外的莊稼已經漸趨成熟,再過些時日就能完全收割了。玉米葉子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仿佛在一起唱著豐收的歌。偶爾有開著農機車的村民從老屋門前經過,馬達的“突突”聲在大門外整潔的街道上迴響。如今,鄉親們下地幹活都開著自家的小車或是農機車了,和過去扛著鋤頭步行下地早已是今非昔比。

其實,最動人的秋聲裡總裹著家鄉的煙火氣。

鄰居堂嫂坐在簷下的小板凳上,手裡翻著曬了半幹的各種顏色的秋菜,有紫色的茄子,綠色的黃瓜,紅色的辣椒。竹耙子劃過竹匾的聲響,脆生生的,這是秋天裡誘人的聲音。旁邊的大竹籃裡,新摘的碩大紅棗、圓滾滾的山楂紅得醉人,連風裡都帶著香甜的味道。堂哥、堂嫂特意為我準備了豐盛的飯菜,灶房的鍋灶裡裹著水煮玉米的甜香飄出來,混著簷下滴下來的水聲,把整個秋天都揉得軟乎乎的。我吃著家鄉的飯菜,幸福的感覺從心底湧出。

黃昏,瓦簷上的陽光慢慢西挪,把青瓦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的心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從前總以為秋聲是蕭瑟的,自古逢秋悲寂寥;如今,我坐在這瓦簷底下才懂,家鄉的秋聲,從來都不是悲戚的。它是慢的,是暖的,是家鄉人曬了整個夏天的期盼,是老屋藏了一年的安穩,是家鄉還健在的親人坐在身邊,連風都帶著熟稔的暖意。

短暫的回鄉之旅就要結束了,為了生活,我還得去奔波。辭別老屋的那一刻,秋聲再一次一滴一滴落下來,落在青石條上,落在柴堆上,落在我搭在膝頭的手上,也落在我的心間。家鄉的秋聲不用你刻意去尋,只要你肯慢下來,坐在老屋簷下,閉起眼睛,就能接住這一整個秋天的溫柔。帶著不舍,帶著耳畔的秋聲,我辭別了家鄉人,走進了滿目秋色的秋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