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從克萊恩的精神分析學看日劇「宛如阿修羅」

陳竹奇(作家,曾任日本筑波大學外國研究員)
「宛如阿修羅」(阿修羅のごとく)是日本編劇向田邦子的經典名作,描繪了一個表面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家庭。故事中,四個女兒發現年邁的父親在外偷情並有了私生子,而母親似乎默默隱忍。這起事件像一塊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四個女兒各自家庭與情感生活的「阿修羅」式亂象。
從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的客體關係理論(Object Relations Theory)來看,這部作品展現的並非只是單純的道德衝突,而是成年子女將早年的內在客體關係(Internal Object Relations)、防衛機制以及在「偏執-分裂位置」與「憂鬱位置」之間的心理掙扎,集體投射回原生家庭的過程。
我們嘗試從克萊恩心理分析的三個核心概念,重新理解解析日劇「宛如阿阿修羅」中的家庭關係衝突。
父親的背叛與「好客體」的崩解:偏執-分裂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
在克萊恩的理論中,嬰兒早期無法理解同一個人可以同時具備好與壞的特質,因此會將客體分裂為「絕對的好(乳房)」與「絕對的壞(乳房)」。
理想化客體的幻滅

對四個女兒而言,父親原本象徵著傳統家庭的穩定、權威與道德支柱,是一個被理想化(Idealization)的「好客體」。當父親出軌的事實暴露,這個「好客體」在一夜之間崩塌,變成了欺騙、背叛的「壞客體」。
防衛機制的啟動
面對這種內心秩序的混亂,女兒們集體退行(Regress)到了偏執-分裂位置。她們無法接受父親同時是「愛她們的慈父」又是「背叛婚姻的男人」。長女(綱子)與次女(卷子)積極調查、試圖掌控局面,這是一種對抗內心焦慮的全能控制(Omnipotent Control)。她們將所有的「惡」與「破壞性」投射到外面的小三身上,藉由痛恨外在的「壞客體」來保護心中對家庭僅存的微弱認同。
母親的隱忍與「壞乳房」: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母親在劇中是一個極具克萊恩式色彩的角色。她面對丈夫的背叛選擇沉默、不發一語,這種隱忍看似偉大,實則充滿了壓抑的攻擊性。
投射性認同的運作:
克萊恩提出,當個體無法承受內心的強烈嫉妒與毀滅欲時,會將這些壞的感覺投射到他人身上,並迫使對方表現出符合這種投射的行為。母親的「完美受害者」姿態,實際上將巨大的罪惡感與焦慮投射給了父親與四個女兒。女兒們深刻地感受到了母親的痛苦,並在潛意識中認同了母親的受害者角色。她們替母親憤怒、替母親出頭,甚至將這種對婚姻的不信任感,帶回了自己與伴侶的關係中。
嫉妒(Envy)與破壞

克萊恩區分了嫉妒(Envy)與妒忌(Jealousy)。嫉妒是針對「好客體」本身的破壞欲,因為對方擁有我沒有的好東西,所以我渴望毀掉它。
劇中女性角色,不論是姐妹之間,還是對外面的情婦,表現出的尖酸刻薄,表面上是道德批判(Jealousy),底層卻是克萊恩所說的原始嫉妒(Envy)。嫉妒他人享有情慾、嫉妒他人擁有自由、嫉妒他人免於家庭責任的束縛。阿修羅般的惡鬥,正是這種內在破壞性的外顯。
女兒們的婚姻亂象:強迫性重複與憂鬱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的失落
克萊恩認為,人在健康成長中必須走向憂鬱位置,即承認並接受「好與壞共存於同一個客體」的現實,並為自己曾對這個客體產生的破壞幻想感到內疚,進而產生修復(Reparation)的動機。
然而,「宛如阿修羅」中的女兒們,各自的婚姻也充滿了混亂,這反映了她們未能成功整合內在客體,而在現實中發展出強迫性重複(Repetition Compulsion)。

結論:阿修羅的本質—無法達到的修復
向田邦子將劇名取為「宛如阿修羅」,阿修羅在佛教中是猜疑心重、好戰、外表仁義內心嗔恚的神。從克萊恩的觀點來看,「阿修羅」就是人類處於「偏執-分裂位置」時的心理寫照。當家庭的秘密被揭穿,內在的防衛機制瓦解,每個人內心壓抑的嫉妒、怨恨、對失去愛的恐懼(迫害性焦慮)便如火山般爆發。她們互相攻擊、彼此猜忌,卻又緊緊相依。
直到故事的後段,隨着母親的猝逝,女兒們才被迫面對真正的「失落」(Loss)。她們開始意識到父母並非完美,家庭也充滿殘缺。這種從憤怒走向哀傷、承認現實並試圖相互扶持的過程,正是克萊恩理論中,個體走出偏執、邁向憂鬱位置與心理整合(Integration)的艱難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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