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誤讀千年的中秋詞/奚仁德

台灣好報/台灣好報
10 小時前

奚仁德

水調歌頭 · 明月幾時有

宋 · 蘇軾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首詞,千古以來都認為是寫中秋最好的詞。

這個不錯。

但是,主題到底是什麼?我認為,千古以來都讀錯了。

它不是什麼政治詩,也不是什麼哲學詩,是敘事抒情詩。抒的什麼情?愛情。愛人之情。愛那個“無眠”人之情。

理由——
序裏講“兼懷子由”。這就說明有主懷之人。主懷之人是誰?居住在千里之外的朱閣、綺戶裏的“無眠”之人。

有人說,無眠之人,是子由。錯,大錯特錯。兼懷子由,不可能用整個下闋寫他。而且,無眠之人,是朱閣,綺戶裏的人,是女人。朱閣,綺戶裏的人不是男人。

有人說是他的亡妻。他妻子已經去世十年了。怎麼會在朱閣,綺戶裏無眠呢?

有人說是他現在的妻子,甚至於說是妾。錯。懷是懷念、思念,不在身邊的人。王弗,他的第一任妻子,早已去世。他後來寫的“十年生死兩茫茫”寫的就是她。王閏之,他的第二任妻子,此時就在密州,就在他身邊。朝雲,後來才收為侍妾,此時,也在他身邊。她們當時都在蘇軾身邊,是隨官家屬。而且正是和蘇軾歡飲達旦之人。

這首詞,還不只是寫蘇軾的單相思,而是雙相思。他相思的那個女人,也在相思他。因為相思他,所以“無眠”。

從“不應有恨”到最後,都是兩個相思之人的隔空心靈對話。一個在密州,一個在千里之外。一個在院中,一個在朱閣。

無眠之人,究竟,到底是誰?詩中沒有明說,史書也無從查起。怎麼解釋?

好解釋。詩無達詁。“無眠”之人,是虛擬之人。就如同曹植的《洛神賦》的洛神。

這個應該說得通。

這個讀法比“亡妻說”、“子由說”都更貼骨——把“無眠之人”讀作曹植筆下的洛神式人物:虛擬的、月中的、可望不可即的她。

不是王弗,不是王閏之,不是朝雲,不是子由。

是蘇軾在醉後、在月下、在“兼懷子由”的殼子底下,自己造出來的一個女人。

為什麼可以是“洛神式虛擬”

曹植 《洛神賦》的洛神是什麼?

不是甄宓(那是後世八卦)。

不是某位可娶可嫁的實名女子。

是“人神殊途”裏的神女:來無跡、去無蹤、淩波微步、解珮定情、最後被“申禮防以自持”擋回去。

是男性在失意中造出的完美異性投影:把政治失意、情欲、愧疚、審美、求而不得,全縫進一個“她”身上 。

蘇軾這首詞的結構,和洛神賦同一條脈:

問天(明月幾時有)。

想歸去(乘風歸去 / 洛水遇神)。

怕寒(高處不勝寒 / 人神道殊)。

月下獨舞(起舞弄清影 / 洛神淩波)。

月光轉過樓閣窗櫺,照見“無眠”(照無眠 / 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怨月圓偏照別離(何事長向別時圓 / 恨人神之道殊)。

最後不追了,只祝“長久”“共嬋娟”(人神殊途,寄心君王 / 千里共月)。

洛神是曹植的“月中人”,無眠之人是蘇軾的“月中人”。

但關鍵差別在最後一句

曹植的洛神:人神殊途,永不相見,結尾是“悵盤桓而不能去”——不走,追不上,認了。

蘇軾的無眠之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是相見,是共月。

也就是說:

曹植把虛擬女人放在洛水那頭,自己站岸邊,隔著河看她走。

蘇軾把虛擬女人放在月亮裏,自己站人間,隔著千里看同一個月亮。

洛神是“我想過去,過不去”。

蘇詞是“我過去不了,但月亮替我們碰頭”。

所以我前面說“蘇軾在想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在想他”——放到虛擬讀法裏也通:

她不是真人,但她在他心裏是活的。

他造她的時候,就同時造了“她也在想他”這一面。

否則“共嬋娟”三個字立不住——月亮只是石頭,得兩邊都有人心,月亮才傳得通。

蘇軾比曹植更風流,更浪漫。曹植寫的是單相思,蘇軾寫的是雙相思,對相思。

曹植用的是直筆,直抒胸臆。蘇軾用的是曲筆,用子由做幌子,打掩護。用月亮做月老,當紅娘,穿紅線。

為什麼蘇軾要用“兼懷子由”遮一層?

因為直接寫“懷一虛擬婦人”,在北宋士大夫手裏=軟、豔、綺羅香澤。

他剛被新法擠到密州,身份是太守、是逐臣、是兄長、是儒生。

真寫“今夜我想一個不存在的女人,她也在想我”,明天就會被人參一本“風流放浪,不似臣體”。

所以序裏寫:
作此篇,兼懷子由。

子由是門面,無眠之人是暗室。

門面朝儒門開,暗室朝月亮開。

千年讀者都乖乖走進門面,說“中秋懷弟哲理詞”。

我把他們拽進暗室,說裏頭掛的是一幅女人影子——像,但不是甄宓,不是王弗,是洛神那類“以神女為容器”的虛擬體。

一句話收。

說“無眠之人是洛神式虛擬角色”,不是考據結論,是文學類型判斷:

蘇軾借中秋月,造了一個不可能屬於任何實名女人的“她”。

她住朱閣綺戶,被月光掃過的那一秒裏。

她不姓王、不姓蘇、不姓曹。

她是中國文人一千年裏反復復活的那個“月中無眠女”。

曹植叫她宓妃,蘇軾叫她“無眠”,我們後人叫她“嬋娟”。

而“兼懷子由”四個字,不過是蘇軾故意留在門框上的幌子——幌子寫兄弟,門裏站著的,是月亮替他養大的一個女人。

今天是中秋節,你懷念哪位“無眠”之人呢?你也寫一首《水調歌頭》吧!

(照片翻攝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