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來路,才能開創未來—從戰後臺灣、AI文明到人間佛教的世界使命

不忘來路,才能開創未來—從戰後臺灣、AI文明到人間佛教的世界使命
圖文: 蔡篤堅
臺灣正站在另一個歷史轉折點上。戰後的臺灣,從百廢待舉、物資匱乏的島嶼,逐步走向出口工業、科技產業與民主社會;今日的臺灣,則在人工智慧、半導體、地緣政治與氣候危機交會之處,再次面臨生產模式與文明秩序的巨大轉型。每當時代發生劇烈變化,人們很容易用新的認同否定舊的歷史,用眼前的競爭切斷曾經支撐自己的文化與人際網絡。然而,一個真正成熟的共同體,不應依靠遺忘建立認同,也不能藉由切割歷史創造未來。認同可以增加,可以轉變,也可以重新詮釋;但感恩不能被取消,來路不能被抹去。只有誠實承認臺灣是由不同時代、族群、文明與世界力量共同塑造的,我們才可能從歷史中取得面向未來的力量。
一、臺灣經濟奇蹟,不只是美援的故事
談到臺灣戰後經濟發展,美援當然不可忽視。1951年至1960年間,美國對臺援助平均每年約一億美元,不僅填補外匯缺口,也支撐基礎建設、農業改良、工業設備與人才赴美進修;石門水庫等大型建設,亦與美援及技術合作密切相關。然而,如果把臺灣經濟奇蹟完全歸因於美援,同樣是過度簡化歷史。美援提供了資源與制度條件,真正把資源轉化為生產能力的,還包括臺灣人民的勞動、日治時期留下的部分基礎建設、戰後的土地改革、政府技術官僚、民營企業家,以及散布世界各地的華人知識、資本與人際網絡。
戰後的臺灣並不是孤立發展的島嶼。從僑胞捐輸、僑資回流、海外市場,到留學生、科學家與財經學者返臺服務,臺灣長期受益於一種跨越國界的關懷:許多人未必出生於臺灣,甚至未必長住臺灣,卻把臺灣視為保存文化、實踐制度改革與延續現代化希望的重要所在。這種「心之所向」,不只表現在金錢,更表現在知識與人生的奉獻。1960至1970年代,被後人合稱為「財經六院士」的劉大中、蔣碩傑、邢慕寰、顧應昌、鄒至莊與費景漢,以國際經濟學、統計學及發展理論為基礎,對臺灣的匯率、貿易、財政、賦稅與經濟政策提出具體改革建議。他們未必都在政府中擔任長期官職,卻以專業、聲望與無私建言,協助臺灣從管制、保護與物資短缺,走向較具競爭力的出口導向經濟。中央銀行對這段歷史的回顧,也特別肯定六院士在臺灣財經制度改革中的貢獻。
其中,劉大中的影響尤其深遠。他不僅參與所得稅與財政制度改革,強調公平、合理與配合經濟發展,也把現代計量經濟學及實證分析的方法帶入臺灣政策思考。李登輝在康乃爾大學接受農業經濟與數量分析訓練,受到劉大中等學者影響;劉泰英早年是李登輝在臺大的學生,後來赴康乃爾深造時,也修習費景漢與劉大中的經濟學課程。兩人的師承關係並不完全相同,但都承接了劉大中所代表的實證經濟學與政策分析傳統。這段歷史提醒我們:臺灣的現代化,從來不是單一族群、單一政黨或單一國家的作品,而是多重力量交會的結果。
李登輝後來推動臺灣民主化,臺灣認同也在民主轉型中產生新的內涵。總統直選、國會全面改選、地方自治法制化與務實外交,確實改變了臺灣政治共同體的性質。但是新的認同,不必以否定舊有貢獻為前提。承認臺灣主體性,與感念來自中國大陸、海外華人、美國、日本及世界各地的歷史助力,並不矛盾。一個人可以重新理解自己,卻不應因此否認曾經扶持自己的人;一個國家可以建立新的民主認同,也不能把不符合當代政治敘事的歷史貢獻全部刪去。不忘本,不是服從某種血緣政治,更不是退回大一統想像,而是保持文明應有的誠實、感恩與厚度。
二、AI時代需要的,不只是算力,而是文明的整合力
今天的人工智慧革命,正在重組知識、生產、金融、醫療、教育、國防與治理。它所帶來的影響,可能比蒸汽機、電力、網際網路更迅速,也更深入人的認知、情感與日常生活。AI首先改變的是生產方式,大量例行性腦力工作將被自動化,資料、模型與運算能力成為新的生產要素。企業的邊界、勞動的價值、專業的定義乃至國家的競爭力,都將重新調整。
但AI革命最深刻的問題,並不是哪一國擁有最多晶片、資料中心或大型模型,而是人類準備用這些能力做什麼。如果AI只被用來提高監控、操縱市場、製造武器、集中財富與取代弱勢勞動者,再強大的算力也可能加深不平等與衝突。科技能夠回答「如何做得更快」,卻不能自行回答「什麼值得做」「誰應受益」及「人類希望成為什麼」。因此,AI時代真正稀缺的,不只是技術創新,而是文明整合能力。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人工智慧倫理建議書》已把文化認同、多樣性、包容、人權、環境與永續納入AI治理,提醒各國:AI既可能豐富文化創造,也可能加劇文化集中與數位不平等。2024年聯合國通過的《全球數位契約》,同樣將AI治理視為全球合作、永續發展與人權保障的一部分,而不是少數科技強國可以獨占的競技場。這意味著,偏狹的文明優越論,無論來自東方或西方,都不足以處理AI時代的問題。
我們需要西方科學的可驗證性、法治與個人權利,也需要儒家對關係責任與公共秩序的重視;需要佛教對苦、慈悲與相互依存的理解,也需要道家對節制、自然與不妄為的智慧;同時還要吸收基督宗教對人格尊嚴、良知與社會服務的實踐,以及伊斯蘭、印度文明、原住民族和其他文化對共同體、土地與生命的理解。融合並不等於混雜,更不是取消差異。真正的融合,是讓不同文明在共同問題前彼此批判、相互補充,形成比任何單一傳統更寬廣的公共理性。
臺灣的特殊價值,正在於它本來就是一個多重文明交會之地。臺灣既保存漢字與儒釋道傳統,也經歷原住民族文化、荷西接觸、清代社會、日本殖民、美國影響、基督宗教、民主化與全球化。這些層次不是臺灣認同的負擔,而可能是我們進入AI時代最重要的文明資產。臺灣不必在「全盤西化」與「文化復古」之間二選一,也不應被迫在美中兩強之間只剩零和選擇。臺灣可以成為文明翻譯者、倫理協調者與制度創新者,以多元文化經驗提出一種既保障自由、又重視關係;既鼓勵創新、又承擔責任;既發展經濟、又不犧牲弱勢與生態的AI道路。
三、從新教倫理走向人間佛教的永續視野
馬克斯・韋伯以「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說明,宗教信念如何透過召命、節制、勤勞、守信與理性化生活,促成近代資本主義的文化條件。無論學界如何修正或批判韋伯,其核心問題仍然重要:任何經濟制度背後,都存在一套塑造人們欲望、責任與生活方式的倫理。新教倫理對工業資本主義早期發展具有高度解釋力,但AI、氣候危機與全球不平等所面對的問題,已不再只是如何累積資本,而是如何節制資本、分享成果、照顧生命並維持地球系統。
在這個意義上,於臺灣發展成熟的人間佛教,值得被重新認識。臺灣的人間佛教不是逃離社會的出世宗教,而是把佛法帶入教育、醫療、慈善、文化、環境保護、災難救援與日常生活。佛光山、慈濟、法鼓山、中台禪寺及眾多佛教團體,雖然路線不同,卻共同展現了佛教從寺院走向社會、從個人修行走向公共服務的轉變。更重要的是,成熟的人間佛教並不以排斥其他宗教為前提。臺灣已有世界宗教博物館等長期實踐,透過展示、教育與對話理解不同信仰,說明宗教不必成為衝突的界線,也可以成為彼此認識、共同守護世界的平台。
因此,我們不必主張佛教取代基督宗教,更不應落入另一種文明優越論。較有意義的命題是:如果新教倫理曾經為近代資本主義提供勤勞、節制與信用的精神,人間佛教則可能為AI與永續時代補上慈悲、互依、平等、克制欲望與普遍救度的倫理。前者主要回答如何透過自律進行生產與積累;後者可以進一步追問,生產與積累最終要減少誰的痛苦、增進誰的福祉,以及如何避免人類的欲望摧毀共同生存的世界。
四、儒釋道不是復古,而是重新進入世界
立足儒釋道,並不意味把古典文本奉為不能質疑的權威。儒家如果只剩服從、父權與身分秩序,便無法回應民主與平等;佛教如果只談個人因果,而忽略制度性不義,就可能把社會問題推回個人業報;道家如果被簡化為消極退隱,也不足以面對科技權力與氣候危機。傳統只有經過現代性的自我批判,才能成為未來資源。我們可以從儒家取其「仁」與公共責任,但必須揚棄威權與尊卑固化;從佛教取其慈悲、緣起與眾生平等,但必須進一步面對制度改革;從道家取其順應自然、知止與不過度干預,但不能逃避公共行動。
如此重新詮釋的儒釋道,便能在「天地人」之間與永續發展相互呼應:天,不只是超越性的秩序,也代表氣候、宇宙與自然界的界限;地,不只是可供開採的資源,而是世代共同依存的生態家園;人,不只是追求利益的個體,而是存在於家庭、社區、社會、國家與眾生網絡中的責任主體。AI倫理因此不能只討論演算法有沒有偏見,還必須追問能源消耗、勞動替代、財富集中、世代正義與全球南方是否有平等參與的機會。永續發展也不能只是一套企業揭露指標,而應成為重新安排科技、金融、生產與生活方式的文明工程。
五、超越二元對立,是臺灣的新使命
今日世界愈來愈被推向二元對立:民主對威權、東方對西方、美國對中國、科技進步對人文價值、本土認同對歷史傳承。有些對立真實存在,不能假裝沒有;但如果所有問題都只能放進敵我二分,人類便很難處理氣候變遷、疫情、核武、AI失控、跨國金融風險與人口高齡化。這些問題沒有任何國家能夠單獨解決,也不會因某一強權勝出而自動消失。臺灣當然必須保衛民主、安全與生活方式,但保衛自己不等於把世界理解為永遠的兩強決戰。真正有遠見的安全,不只是軍事上的嚇阻,也是建立跨國知識網絡、產業合作、倫理共識、文化信任與社會韌性。臺灣的新使命,不應只是成為某一方的前線,而應成為連結不同文明與民主社會的節點。
我們應以自身多元歷史為基礎,凝聚新的共同使命:以公義規範科技與市場,使AI成果不被少數人壟斷;以悲憫回應疾病、老化、貧窮、戰爭與流離失所;以平等保障不同族群、性別、宗教、世代與國家的參與;以永續重新連結天地人,使經濟發展不再以耗盡自然為代價;以文明對話取代文明衝突,讓臺灣成為世界願意信任、合作與共同思考未來的地方。
結語:記得所有成就臺灣的人
臺灣能有今天,不是任何單一政權、族群或世代獨自完成的。美援、華僑與海外華人的支持,財經六院士的專業奉獻,政府技術官僚的制度建設,企業家的冒險,勞工與農民的付出,以及這片土地上不同族群共同承擔的歷史,缺一不可。我們可以建立新的認同,卻不必以遺忘換取純潔;可以堅持臺灣主體性,卻不必割斷與華夏文明、亞洲及世界的精神聯繫;可以發展最先進的AI與半導體,也不能失去對人的尊嚴、眾生痛苦與地球未來的關懷。
真正的自信,不是害怕承認自己曾經受惠於人;真正的主體性,也不是切斷一切來路,而是有能力把各種歷史資源轉化為自己的未來。從戰後經濟重建到AI文明轉型,臺灣最值得珍惜的,正是把外來資源化為本土能力、把多元傳統化為共同創造的本領。

本文作者:蔡篤堅
銳傳媒官方網站
https://vigormedia.tw/
銳傳媒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vigormedia.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