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早春晴朗」中的權勢性交與潛規則文化

陳竹奇（作家，曾任上海交大環太中心研究員）

小說《早春晴朗》（及後續改編劇集）中，普通職員尚之桃與高階主管欒念之間橫跨六年的不對等地下親密關係，以及過程中男方對女方的言語貶低與掌控，提供了一個極佳的文本切入點。這部作品不僅呈現了職場權力關係的扭曲，更隱喻了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如何透過「正當化」與「美學化」的機制，將本質為剝削的「權勢性交」與精神控制（PUA）包裝成浪漫愛情。 
以下從政治哲學、社會學與美學視角，拆解該文本中威權體制如何馴服個體，並將不對等的性權力關係合理化。

威權體制的微觀再現：絕對權力與「不自願的自願」

在威權主義的結構下，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小說中，欒念作為頂尖廣告公司的高層，掌握了尚之桃的生存資源、職業評價與晉升生殺大權。
透過體制結構的壓迫，這種直屬上下級的肉體與情感關係，在現實的性平法律中往往會觸及「利用權勢性交罪」的紅線。因為在權力極度不對等的環境下，弱勢者（尚之桃）的「同意」往往是在恐懼失去工作、渴望獲得體制認可的壓力下做出的妥協。 
此種性愛關係其實是一種「不自願的自願」。威權主義最成功的手段，是讓被統治者誤以為自己擁有「自由意志」。尚之桃在這段維持六年的地下關係中，雖然在形式上未遭受到暴力的強迫，但體制所施加的無形威逼（若拒絕可能面臨職場邊緣化或解雇），使她的「自願」成為一種結構性壓迫下的無奈選擇。 

正當化機制：職場菁英主義與「父權式保護」

威權主義要維持運作，必須為其特權進行「正當化」（Legitimation）。《早春晴朗》中，這種正當化透過職場菁英主義與 paternalism（父權/家長式管教）來實現：

美學化機制：用「毒舌深情」包裝的暴力

浪漫主義文藝創作最常使用的陷阱，就是將結構性暴力「美學化」（Aestheticization）。法蘭克福學派學者班雅明曾提出「政治的美學化」警惕大眾，而在《早春晴朗》中，這種美學化表現為將「壓迫」提煉為「極致的浪漫」。一方面是「毒舌深情」的敘事神話，文本與多數觀眾傾向將男主角的語言暴力（如送花時稱「花不錯，只是跟你不襯」） 解讀為「口嫌體正直」或「隱晦的深情」。這種美學化的修辭，成功將權力不對等、缺乏邊界感的精神控制，轉化為一種具有張力、虐心、甚至充滿張力的性吸引力。 另一方面，營造地下關係的「禁忌美感」，長達六年的隱秘關係 被包裝成「辦公室禁忌之戀」的唯美劇碼。這種「不可見光」的壓迫本質，在美學的透鏡下變成了「命運的無奈」與「唯美的孤獨」，進一步模糊了讀者對職場剝削、權勢性交等現實風險的法律與道德評判。 

創作的濾鏡與現實的警醒

從《早春晴朗》的文本爭議可以看出，當威權主義式的權力結構披上浪漫愛情的外衣時，社會大眾往往容易忽視其背後殘酷的剝削本質。這部作品恰恰是一面鏡子，它展示了權力如何滲透進個體最私密的性與情感領域；它同時警告我們，一旦將「權力不對等的壓迫」與「言語貶低的 PUA」當作浪漫與美學來消費，我們就在無形中共同完成了對威權主義、以及權勢性交體制的集體正當化。 在追逐文藝創作的感官愉悅之餘，保持清醒的結構性視角，才是避免在現實職場與情感中落入同樣陷阱的關鍵。

在都市職場劇《早春晴朗》中，「潛規則文化」與「關係主義」交織成一幅極其寫實的中國當代職場浮世繪。該劇改編自小說《姑娘別哭》，講述「北漂少女」尚之桃（孫千 飾）在廣告公司的生存與蛻變。它之所以能 Netflix 全球非英語劇集榜取得亮眼成績並引發巨大共鳴，正是因為它不只描寫了浪漫愛情，更赤裸裸地撕開了中國職場內部隱蔽的權力結構與人情網絡。 
我們可以從「潛規則文化」與「關係主義」兩個角度，深度解構劇中所反映的中國社會與職場現狀。
首先是職場的「潛規則文化」呈現權力不對等下的生存妥協
劇中展現的潛規則並非僅限於通俗意義上的情感利益交換，更多的是指體制外未明言的權力運作與結構性壓迫。 

實力讓位於背景的晉升常態

劇中尚之桃面臨升職失敗、被迫強顏歡笑去恭賀「靠強大背景壓制她」的同事。這一幕精準戳中了無數打工人的痛點。在這種潛規則下，個人的KPI與專業能力，往往在「上面有人」的隱形資本面前不堪一擊。 

職場 PUA 與下屬的被迫順從

部分網友與劇評指出，井柏然飾演的毒舌上司欒念在職場上带有強烈的 PUA（精神控制）色彩。尚之桃作為食物鏈底層的菜鳥，在面對上司的打壓、隱密戀情中的情感拉扯時，往往只能選擇隱忍與被迫順從。這種「崇拜強者、服從權威」的職場氛圍，正是現實中許多企業內部「主管即絕對真理」的縮影。 

「經濟下行期」的卑微剛需

在當前經濟環境下，普通的打工人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將自尊降到最低。尚之桃這種「卑微女主」的設定，恰恰對應了現實中職場人為了保住飯碗，不得不默許並忍受各類不合理潛規則的無奈心理。
中國社會的「關係主義」隱含的人情網絡與圈子文化
中國社會學家費孝通曾提出「差序格局」，意指中國人的社會關係是以「自我」為中心，像漣漪一樣由親及疏推出去的網絡。《早春晴朗》將這種以「關係（Guanxi）」為核心的運作邏輯表現得淋漓盡致。 

時代剛需下的反思–由仰望走向並肩的幻象

《早春晴朗》的後半段，尚之桃經歷了磨礪，最終實現了「從仰望欒念走向與他並肩」的女性職場成長。然而，這種「終獲認可」的結局在引發熱議的同時，也被不少網友吐槽「太過夢幻」。 
現實中的中國職場，往往「沒有欒念，只有怨念」。普通人在缺乏原生「關係」資本的情況下，僅憑順從和努力，極難在短時間內打破潛規則的壁壘。這部劇之所以火爆，是因為它前半段真實寫出了打工人被潛規則和關係戶碾壓的痛苦；而它提供的理想化結局，則成了身處高壓、經濟下行期中，打工人集體尋求心理代償的一劑溫柔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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