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制裁半世紀,德黑蘭為何越掐越硬

銳傳媒/蔡鎤銘
10 小時前

【專欄】制裁半世紀,德黑蘭為何越掐越硬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極限施壓的悖論

2026年9月8日,Bourse & Bazaar基金會創辦人兼執行長埃斯凡迪亞爾·巴特曼格利吉(Esfandyar Batmanghelidj)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題為〈為什麼美國無法扼殺伊朗〉的分析文章。巴特曼格利吉指出,川普(Donald Trump)政府自2026年2月發動軍事打擊後,轉而試圖以經濟手段絞殺伊朗,但這一策略正面臨結構性的失敗。他分析,美國財政部的主要制裁機制已日益枯竭,可供打擊的新目標所剩無幾。

巴特曼格利吉認為,問題的核心在於制裁打擊的對象錯了。制裁確實衝擊了伊朗民眾的「生命線」,卻未能觸及國家權力的核心。伊朗政權將經濟痛苦轉嫁給普通民眾,自身反而在制裁中強化了對經濟的控制力。這一悖論,正是理解伊朗經濟韌性的起點。

抵抗經濟的虛實之間

長期以來,外界將伊朗的經濟韌性歸因於其「抵抗經濟」政策。然而巴特曼格利吉在2026年3月發表於《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的分析中,對這一敘事提出了重要的修正。他指出,儘管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多年來承諾要透過建立自給自足的「抵抗經濟」來擊敗西方制裁,但伊朗的經濟決策者實際上採取了截然不同的路線。他們信任市場力量,受商業遊說影響,拒絕實施資本管制、限制對外貿易或推行產業政策。

巴特曼格利吉的分析顯示,伊朗在制裁下展現的韌性,主要來自企業和家庭自下而上尋找生存之道的努力,而非中央計劃的結果。然而,這一情況在2026年發生了根本性轉變。隨著美以軍事打擊的展開,伊朗領導層開始真正轉向戰時經濟模式,實施更為集中的經濟規劃和資源調配。

與此同時,伊朗數十年來確實建立了一定程度的自給能力。據報導,伊朗具備藥品、汽車零部件和白色家電等產品的自主生產能力,約八成糧食實現自給自足。吸取了兩伊戰爭的教訓,伊朗數百座發電廠分散在全國各地,顯著增強了電力網絡的抗打擊能力。這種「去中心化」的基礎設施布局,使得即便遭受數千次空襲,伊朗仍能維持基本物資充足和食品燃料供應穩定。

貿易網絡的暗線與明線

伊朗經濟韌性最直觀的體現,在於其對外貿易網絡並未被制裁徹底切斷。巴特曼格利吉指出,外界普遍預期制裁已將伊朗與全球貿易隔絕,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的觀察是,伊朗的貿易隨著制裁而不斷演化,變得更加複雜。

數據顯示,2019年以來,伊朗已與超過170個國家進行過商品交換。在非石油貿易方面,伊朗貿易推廣組織的數據顯示,本伊朗曆年前九個月非石油出口總額達412.43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成長1%。前五大出口目的地分別為中國大陸(102.12億美元,占25%)、伊拉克(73.95億美元,占18%)、阿聯酋(58.16億美元,占14%)、土耳其(50.05億美元,占12%)和阿富汗(18.77億美元,占5%),五國合計占伊朗總出口的74%。

出口商品結構方面,石化產品、礦產和金屬產業鏈構成非石油出口的主要支柱,主要出口品項包括甲醇、石油瀝青、液化丁烷、鐵和非合金鋼錠、尿素、鐵礦石及濃縮物、聚乙烯等。巴特曼格利吉據此指出,石油出口並非伊朗唯一的經濟來源,該國每月還可透過出口金屬、化工等產品賺取約20億美元,足以部分彌補石油收入的缺口。

在石油貿易方面,中國仍是伊朗原油的最大買家。船訊追蹤機構Kpler的數據顯示,2026年迄今,中國平均每天從伊朗接收約120萬桶石油,僅略低於去年同期水準。巴特曼格利吉認為,中國已成為伊朗的主要貿易夥伴,在過去二十年中占伊朗進出口的比重持續成長。據國際能源署的數據,2024年大陸購買了伊朗90%的石油出口。雙方還發展出一套涉及秘密金融渠道的複雜易貨體系,伊朗向中國運送石油,換取中國國有企業的投資和商品。

美國試圖透過制裁中國的「茶壺」民營煉油廠來切斷這條貿易線,但效果有限。這些獨立煉油廠幾乎沒有國際交易,美國財政部無法透過全球銀行體系對其進行精準打擊,其大部分貿易以人民幣或加密貨幣結算。巴特曼格利吉的分析顯示,這種貿易還發展出保護船隻和貨物免受制裁的複雜方法,例如在馬來西亞附近海域進行船對船轉運後再運往大陸。

數字背後的真相與代價

伊朗經濟的韌性並非沒有代價。國際貨幣基金(IMF)在2026年4月將伊朗2026年經濟成長預測大幅下調7.2個百分點,從成長1.1%調整為萎縮6.1%;7月的更新略微修正為萎縮5.4%。消費物價在6月較去年同期上漲88.6%,食品、飲料和菸草價格上漲134.6%,紅肉和禽肉價格漲幅更高達178%。伊朗里亞爾在8月24日觸及1美元兌200萬里亞爾的歷史低點。

巴特曼格利吉警告,制裁的真正代價由普通伊朗人承受。他引用一份貼文指出,數位資產和黃金是普通伊朗人保護儲蓄免受通膨侵蝕的手段,而這些恰恰是美國新制裁的打擊目標。這也意味著,制裁固然在宏觀層面造成了嚴重的經濟萎縮和通膨壓力,卻未能動搖政權的統治根基。

面對新一輪施壓,伊朗政府設立了「經濟戰爭指揮部」,將應對措施從單項紓困轉向中央統籌。伊朗經濟部長賽義德·阿里·馬達尼扎德(Seyyed Ali Madanizadeh)表示,政府下一步工作重點將聚焦「貿易夥伴多元化、擴大區域貿易、強化私營部門、增加非石油出口、暢通貿易走廊、改革銀行體系以及控制通膨」。伊朗計劃和預算組織負責人賽義德·哈米德·普爾穆罕默迪(Seyyed Hamid Pourmohammadi)則表示,伊朗已制定「主動應對制裁」方案,動用國家發展基金資源補充基本商品和藥品儲備。

結語:絞殺的極限

巴特曼格利吉的分析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美國對伊朗的經濟絞殺策略,在結構上存在難以克服的困境。伊朗的經濟韌性並非來自單一的政策工具,而是數十年制裁壓力下形成的多層次適應機制。貿易網絡的多元化、非石油出口的成長、與中國大陸的深度經濟聯繫、以及自下而上的民間適應力,共同構成了德黑蘭的經濟防火牆。

然而,韌性不等於免疫。伊朗經濟正在承受嚴重的萎縮和通膨壓力,民眾的生活水準持續惡化。巴特曼格利吉的看法是,伊朗仍有相當大的空間支撐戰時經濟,但如果美以擴大打擊範圍至民用基礎設施,伊朗可能陷入更嚴重的危機。歸根結底,一個在制裁中淬煉了近半世紀的經濟體,其適應能力已遠超外部決策者的預期。試圖透過經濟手段迫使伊朗屈服,不僅難以奏效,更可能在中東地區引發遠超預期的連鎖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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