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入城費將漲至30歐元 2026全球旅遊稅浪潮下的治理困境

文：張恭銘

水都漲價啟示錄：全球旅遊稅浪潮下的治理迷思—威尼斯市政府正考慮將一日遊旅客入城費從現行5至10歐元大幅調高至最高30歐元，並計劃延長全年收費時段。威尼斯市負責預算和稅務的市議員米凱萊·祖因直言，現行收費「幾乎人人都負擔得起」，已失去遏制過度旅遊的威懾效果，當局內部甚至討論過提高至50歐元。這項全球首創的政策，正迎來它的第一次重大升級。

回顧政策歷程，威尼斯入城費於2024年推出，僅適用於不過夜的一日遊旅客。首年試行29天，約48.5萬人購票，收入約240萬歐元；2025年收費天數擴大至54天，收入增至約540萬歐元；2026年則在4月3日至7月26日實施，售出近68萬張入城票，收入超過520萬歐元。收入雖逐年增長，遊客數量卻未見顯著下降。威尼斯每年約3000萬人次到訪，運河區歷史中心居民人數已降至約4.76萬人，而遊客床位數量超過5.15萬張。

市長文圖里尼的辯護直指財政現實：該市每年僅用於城市實體維護的費用就高達1億歐元，「歐洲不給錢，意大利政府不給錢，國際批評者也不付這筆錢，這筆錢由威尼斯市民和部分旅遊稅承擔」。然而，批評者認為此舉治標不治本。威尼斯前市長卡恰里稱對遊客收取入城費堪稱「野蠻」且「不文明」，部分活動人士則批評該措施未能有效緩解城市擁擠，政府對居民流失問題關注不足。

威尼斯的困境並非孤例。放眼全球，旅遊稅正從「零星探索」走向「多國實踐」，大致形成三種典型模式。第一種是以歐洲為代表的住宿環節徵收模式：阿姆斯特丹對遊客徵收房價12.5%的旅遊稅，位居歐洲城市前列；巴塞羅那2026年綜合稅負已達每晚10至15歐元，專項用於住房保障與城市公共服務。第二種是在入境或離境環節統一徵收：日本自2026年7月起將國際旅客稅從1000日元提高至3000日元，通過機票系統自動扣收；新西蘭向國際入境旅客徵收100新西蘭元，收入用於自然保護區維護與遊客服務體系建設。第三種是以生態保護為導向的調控型模式：不丹長期實行每人每日100美元的「可持續發展費」，以高門檻實現「高價值、低密度」的旅遊發展路徑；巴厘島自2024年起對國際遊客徵收15萬印尼盾入境費，專項用於文化遺產和生態環境保護。

這些模式的共同邏輯，是讓遊客承擔部分社會成本，其理論依據與庇古稅高度吻合——政府為引導私人決策者考慮負外部性引起的社會成本而徵稅。但研究亦表明，旅遊需求對小額附加費用的敏感性總體有限，單純的小規模稅費通常不足以改變遊客的出行決策。威尼斯將入城費提高六倍，本質上是試圖跨越「價格敏感度門檻」，從「象徵性收費」轉向「實質性威懾」。然而，30歐元對一個四口之家意味著120歐元的額外支出，這是否會將旅遊變為少數人的特權，值得深思。

旅遊稅的興起折射出全球旅遊發展模式的深層轉型：從追求「遊客數量最大化」轉向「旅遊品質與居民福祉優先」。但硬幣的另一面是，當城市以價格門檻篩選遊客時，被篩掉的不僅是「低消費遊客」，還可能是那些無力承擔額外費用的普通家庭。威尼斯面對的，不僅是遊客太多的問題，更是居民太少的危機——一座每年迎接3000萬遊客的城市，其歷史中心卻只剩不到5萬居民。入城費漲至30歐元或許能為城市金庫增添數百萬歐元，但若不能同步解決住房、就業與居民生活品質的根本問題，水都終將淪為一座沒有靈魂的露天博物館。全球旅遊稅浪潮的真正考驗，不在於能否用價格管住人流，而在於能否用治理留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