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剛果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二〇二五年,我去了剛果。
朋友們都問我為什麼,那個地方在新聞裡總是伴隨著內戰、伊波拉、貧窮。我笑了笑,說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後來我才明白,有些旅程不是為了抵達,而是為了離開。那時的我,剛從一段糾纏多年的關係裡走出來,整個人像一只被剪斷線的風箏,以為自由了,卻不知道自己終究會落在哪裡。
我報名了一個國際醫療援助的計畫,被分派到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的布卡武(Bukavu)。那是一座緊鄰基伏湖(Lake Kivu)的城市,湖水藍得近乎不真實,像是上帝打翻了一整罐的藍色顏料。但城市本身是破敗的,泥土路、鐵皮屋、沿街叫賣的婦女與赤腳奔跑的孩子。我在一間簡陋的診所裡工作,每天面對的是瘧疾、營養不良、以及比疾病更難治癒的絕望。
他叫做帕斯卡(Pascal),是診所的翻譯,也是當地的社區工作者。他會說法語、斯瓦希里語、林加拉語,還有一點點英語。他教我如何用斯瓦希里語說「你好」,是「Jambo」,說「謝謝」是「Asante」。他的聲音低沉,像是非洲鼓在遠處敲響,沉穩而有力。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一個午後。一個得了瘧疾的小女孩哭個不停,不肯讓任何人碰她。帕斯卡走過去,蹲下身,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對她說話。他的聲音像是在唱歌,輕柔而緩慢。小女孩慢慢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睛看著他。他伸出手,小女孩竟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跟她說了什麼?」我問。
「我跟她說,她的祖母在星星那邊看著她,等她好了,就會夢見祖母在跳舞。」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怎麼知道她祖母已經過世了?」
他微微一笑,說:「在這裡,每個孩子都有一位在星星那邊的祖母。」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所理解的「安慰」都太過輕薄。在台灣,我們說「加油」、「會沒事的」、「你可以的」。但在剛果,他們用故事,用星星,用看不見的祖先,來包裹一個孩子的恐懼。
我們開始有了更多交集。他帶我去基伏湖邊看日出,太陽從湖面升起的時候,整片湖水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他說,在剛果,日出不只是日出,那是「Mungu」——上帝——每天早晨對世界的承諾。
「你知道嗎?」他說,這是他後來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在剛果,我們不說『我愛你』。我們說『Nalingi yo na motema mobimba』——我用整顆心想要你。」
我笑了,說:「這聽起來好像要吃人。」
他也笑了,笑聲像湖水拍打岸邊的石頭,厚實而溫暖。他說:「愛本來就是一種吞噬。你愛一個人,就是允許他吃掉你的孤獨。」
剛果人的愛情,和我在台灣所經歷的,幾乎是兩個世界的語言。在台灣,我們談戀愛像在簽合約,先確認彼此的條件、家庭、未來規劃。但在剛果,愛情是一種生存的方式。他們活在一個充滿不確定的地方,戰爭、疾病、貧窮,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所以他們的愛,來得猛烈而直接,像是暴風雨,不給你準備的時間。
帕斯卡告訴我,在剛果的某些部落裡,男生要向女生求婚,必須先送一頭山羊。不是戒指,不是鮮花,是一頭活生生的山羊。因為山羊代表財富,代表你能養活一個家庭,代表你願意用最實際的方式承諾未來。
「那你送過山羊嗎?」我問。
「送過。」他說,眼神忽然暗了下來,「她走了。去了金夏沙。她說她想要的城市,是沒有山羊的城市。」
我沉默了。我想起台灣的愛情,我們用 Line 確認關係,用 Instagram 宣告主權,用「已讀不回」當作武器。我們把愛情變成一場精密的手機遊戲,卻忘了愛情最原始的樣子——那是兩顆心在黑暗裡互相靠近,沒有濾鏡,沒有修圖,沒有已讀。
有一天,帕斯卡帶我去他的村莊。那是一個離布卡武大約兩個小時車程的地方,泥土路的盡頭,幾十間茅草屋圍成一個圓。他的母親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她說什麼?」我問帕斯卡。
「她說,歡迎你,我的女兒。她說你的皮膚像月亮,但你的眼睛像太陽。」
我在那個村莊待了兩天。帕斯卡的母親教我如何用木薯粉做「Fufu」,那是一種黏稠的麵團,要用手捏著吃。帕斯卡的妹妹教我跳舞,那是一種用臀部畫圈的舞步,叫做「Ndombolo」,音樂是熱烈的,節奏是狂野的,身體是不需要語言的。村裡的孩子圍著我,叫我「Mzungu」——白人,雖然我不是白人,但在他們眼裡,所有外來者都是「Mzungu」。
第二天晚上,帕斯卡帶我去村外的一片空地。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的鑽石撒在黑色的絨布上。
「在剛果,」他說,聲音很輕,「我們相信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如果你愛一個人,你就會找到她的星星,然後每天晚上對它說話。」
「你找到我的星星了嗎?」我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的繭像是地圖,記錄著他走過的所有泥土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正在被一種比愛情更古老的東西包圍——那是土地、是星辰、是祖先、是整個非洲大陸的呼吸。
但文化差異終究是無法跨越的,或者說,不是靠愛情就能跨越的。
帕斯卡希望我留下來。他說,我們可以在布卡武結婚,他可以蓋一間房子給我,我們可以一起在診所工作,一起看基伏湖的日出,一起變老。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那是希望,也是絕望。
「我沒有辦法留下來。」我說。這句話像一把刀,割開了我們之間那層薄薄的浪漫。
「為什麼?」他問,「你不愛我嗎?」
「我愛你,」我說,眼淚掉了下來,「但愛不是全部。我還有家人,還有我的國家,還有我沒有完成的責任。」
他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說:「在剛果,我們說『Bolingo ezali na nzela moko te』——愛沒有唯一的路。但也許,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
回台灣的那天,帕斯卡來送我。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不動的樹。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鍊,是用當地的珠子編成的,紅色、黃色、綠色,那是剛果國旗的顏色。
「這是我們村裡的傳統,」他說,「女生戴著它,代表有人在家鄉等她。但你不是回家鄉,你是去另一個家鄉。所以這條手鍊,代表有人在遠方想你。」
我把手鍊戴在手腕上,到現在都還留著。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剛果的土地慢慢變小,變成一塊綠色的斑點。我打開帕斯卡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謝謝你的存在。」
那是我教他的第一句中文。他說,這句話比「我愛你」更美,因為「愛」可能是短暫的,但「存在」是永恆的。
我繞著地球談了一場戀愛,而這場戀愛教會我,愛情的模樣有千百種。在台灣,我們用「在一起」定義愛情;在克羅埃西亞,他們用「唯一」定義愛情;但在剛果,他們用「星星」定義愛情。那是更古老的,更緩慢的,更接近靈魂深處的。
我曾經以為,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但後來我才明白,愛情是整個文化、整個歷史、整個世界的縮影。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其實是愛上了他的土地、他的語言、他的祖先、他的星辰。
回到台灣後,我偶爾會在夜晚抬頭看星星。我想像帕斯卡也在看著同一片天空,想像他在對我的星星說話。我沒有再跟他聯絡,因為我知道,有些愛情是用來記得的,不是用來完成的。
但我開始學會說「我用整顆心想要你」。我開始學會送一朵玫瑰,而不是一束。我開始學會用故事安慰一個哭泣的人,用沉默表達最深的關心。
我繞著地球談了一場戀愛,而這場戀愛教會我,愛情的樣子有很多種,有些是熱烈的,有些是安靜的,有些是帶著海風的鹹味,有些是帶著戰火的傷痕,有些是帶著星星的光芒。
但不論是哪一種,只要是真心,就值得被記得。
就像帕斯卡說的,愛沒有唯一的路。
而我,終於願意再一次,讓自己走在愛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