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桂花中的秋天/謝冰

謝冰
桂花開的那幾天,整條弄堂都是香的。風一吹,細碎的黃花落了一地,也落進窗臺的水盆裏。外婆不急著掃,說桂花落了地可惜,落了水正好,能多留幾天香。
她每年秋天做桂花糖藕,是頂認真的一樁事。
先得采桂。趁清晨露水沒幹,搬個小凳站在桂樹下,伸手夠低處的枝。花要半開未開的,香氣最足,全開了反倒發悶。晨光裏桂花是嫩黃的,沾著露,手指一碰涼絲絲的。兜在圍裙裏帶回來,攤在竹匾上,揀去葉梗和小蟲。這活兒外婆不讓我插手,說我毛手毛腳,糟蹋了花。其實她是惜物,每一小朵都當寶貝。
然後是封桂花。白糖一層,桂花一層,碼進玻璃罐,壓實,蓋緊。頭幾天要掀開晾一晾,散了水汽再封,免得捂壞。等糖把花香都收進去,一罐子就成了藏起來的秋天。做糖藕那天,舀出一小碟,是整鍋的魂。
做糖藕才熱鬧。藕要挑粗的、節勻的、孔裏沒泥的。洗淨,切去一頭,把泡透的糯米一粒一粒塞進藕孔。這活兒急不得,塞松了煮出來散,塞太實又漲不開。外婆的手指在冷水裏泡得發白,卻穩得很,像年輕時納鞋底,一針一線地填。填滿了,把那頭蓋回去,牙籤別住,像給誰系好了圍裙。
灶上坐一鍋水。藕臥進去,加冰糖,加紅棗,最要緊那一小碟自製的糖桂花。糖色要熬到掛得住勺背,藕才入味。外婆信一句老話,桂花是秋天的信使,它落了,秋天就深了。每年存一罐,留到第二年用。我笑她,如今超市裏糖桂花罐頭一年四季都有,何苦自己費這個勁。她不答,只擰開罐蓋,那股陳了一年的香,轟一下漫滿廚房。
藕要小火慢煨。外婆搬小凳坐灶邊,一會兒掀蓋看水,一會兒用筷子試軟硬。桂花在水汽裏化開,把一鍋湯染成琥珀色。一整個下午,弄堂裏飄著這股甜。隔壁阿婆探過頭來聞,外婆切一小片,連湯帶水遞過去。弄堂裏的規矩,好吃的先分一口,不分反倒生分。
我小時候不愛守在灶邊,嫌慢。外婆說,甜的東西急不得。那時候甜食不似今天隨處可得,一顆糖要攢著吃。她把第一片糖藕吹涼了,才塞進我嘴裏,說“趁熱”。糯米的軟、藕的脆、桂花的香混在一起,燙得我直哈氣。她看我狼吞虎嚥,自己不吃,只笑著看。
後來弄堂拆了,搬進樓房。新家在樓上,推開窗是別的樓的牆。秋天照樣來,只是聞不到弄堂裏那陣桂香了。好在罐子還在,外婆每年照樣封一罐,擱在櫥櫃最裏頭,說只要罐裏還有桂花,秋天就還在。
有一年我忙著,說今年算了,別做了。她沒接話。過兩天我下班回家,灶上竟坐著那鍋,甜香撲過來。她站在邊上,像從前那樣。我沒再開口。
前年秋天,外婆的手不那麼穩了。填糯米時,米粒撒了些在臺面上。我接過了筷子,照她教的樣子,一粒一粒往孔裏塞。她坐小凳上看著,像當年看我小時候。鍋開了,水汽上來,她忽然說:“你做的,比我從前的香。”
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香。但那股甜,確還是從前的甜。
今年桂花開,我自己在灶上坐了一鍋。冰糖、紅棗、去年封的糖桂花,一樣不少。火開著,甜香漫出來,和很多年前弄堂裏那個下午,一模一樣。窗臺的水盆裏,也落了幾朵桂花。我沒捨得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