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海峽人:何處是根?何以為家?/李魚豪

李魚豪
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自己是哪裡人。
說是臺灣人,當然是。
我出生在這裡,在這裡長大、讀書、從軍,在這裡成家,也看著自己的下一代慢慢長大。
可是家族裡那些斷斷續續留下來的故事,總會把我帶到海峽的另一邊。
那裡有老一輩的故鄉,有他們年輕時走過的路,也有一些我不曾生活過,甚至談不上熟悉,卻因為從小聽長輩提起,多少有些親切的地名。
那些地方是我的故鄉嗎?
好像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但要說它們與我毫無關係,我又說不出口。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
我是海峽人。
我的人生在海峽這一頭,家裡的故事卻有一部分留在另一頭。
老一輩渡過海峽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這一走,竟然就是七十多年。
他們當初或許只覺得自己暫時離開。
有人相信終究會回去,有人等著反攻,有人始終惦記著留在大陸的故鄉與親人。
有人等到了回去的那一天,有人沒有。
有些老人直到晚年,心裡想的仍是落葉歸根。
只是等著、等著,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最後沒有回到出生的地方,反而長眠在海峽這一頭。
你能說是客死異鄉嗎?
我有時候又覺得,好像也不是。
畢竟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在這裡工作,在這裡成家,孩子在這裡出生,孫子也在這裡長大。當年那個陌生的地方,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異鄉,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楚。
或許直到最後,他們心裡仍然留著另一個故鄉。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究竟哪裡是異鄉、哪裡又是故鄉,恐怕已經沒有那麼容易分清楚了。
更多的人,後來就在臺灣住了下來。
結婚、生子、工作、退休、老去,最後也長眠於此。
原本以為只是暫時落腳,結果一住,就是一輩子。
然後,有了我們。
到了我們這一代,事情反而有些說不清楚。
我們沒有經歷那場離散,沒有在兵荒馬亂中離開故鄉,也沒有真正失去過海峽另一頭的那片土地。可是從小聽著老一輩的故事,又很難說那一切與自己完全無關。
我們記得的,有些甚至不是自己的記憶。
是長輩偶爾提起的地名,是飯桌上不知道講過多少次的往事,是一張留下來的老照片,也可能只是一句「我年輕時在老家那裡……」。
有些故事講了很多遍。
有些事情,老人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小時候未必聽得懂,長大以後,反而慢慢記了起來。
於是有些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也變得不像真正的陌生地方。
偏偏這片海峽,總讓人遇到一個問題:
你是哪一邊的人?
我以前也想過這件事。
只是想得越久,越覺得人的事情恐怕沒有辦法分得那麼乾淨。
祖籍是一回事,出生在哪裡是一回事;長輩的記憶是一回事,自己過了一輩子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那麼,哪裡才算是根?
哪裡又算是家?
年輕的時候,我大概會覺得,根和家應該在同一個地方。
現在卻不這麼想了。
根,大概是自己從哪裡來。
家,則是自己最後留在哪裡。
我的根有一部分在海峽另一頭。
那裡有老一輩的故鄉,也有我的家族故事。
可是我的家在臺灣。
這裡是我每天醒來看見的土地,是父母逐漸老去的土地,也是我工作、生活、成家,看著孩子長大的土地。
這個答案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我不需要否定海峽另一頭,才能說自己是臺灣人。
也不需要因為記得祖輩從哪裡來,就把自己當成一個仍然等待回去的人。
老一輩渡海而來。
到了我這一代,已經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回去」了。
因為七十多年過去,當年只是暫時落腳的臺灣,早已成了我們這一代出生、長大與生活的地方。
只是偶爾想到老一輩的故事,我還是會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感覺。
那裡有我的根。這裡有我的家。
而我,剛好站在兩者之間。
我沒有真正漂泊過,卻從家裡留下來的故事裡,多少知道老一輩曾經怎麼漂泊。
所以,如果一定要替自己取一個名字,我想,我大概是個海峽人。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
只是我的故事,恰好從海峽兩邊一路走到了今天。
老一輩渡過海峽,在這裡停了下來。
到了我們這一代,也就在這裡生了根。
所以現在再問我,何處是根?何以為家?
我的答案大概是:
根,我記得。
家,我也知道在哪裡。
(照片取自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