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烏來?——老觀光區如何長出新敘事》

銳傳媒/宋俊明
18 小時前

《為什麼是烏來?——老觀光區如何長出新敘事》

 

從台北開車去烏來,不到一小時。

近到每個台北人好像都有點印象。年輕時跟朋友去泡湯,冬天冷了就想往山上跑,吃個山產,沿著老街走一走,最後去看一眼瀑布。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只要說起近郊泡湯,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烏來,不用多想。

但現在不一樣了。

北投的溫泉旅館越做越精,雪隧一通,礁溪變近了,廉航一開,週末的選項甚至可以是東京和首爾。只靠「離台北近、可以泡湯」這句話,已經很難讓人特別跑一趟。烏來也知道。

所以這幾年,烏來一些新的嘗試,反而值得多看兩眼。有人從旅宿硬體著手,也有人把力氣放在空間、文化與體驗本身。像「馥森阪治 Trio」就是一個例子。

它本來是富商私人招待所,一度經營音樂餐廳,後來才轉型做旅宿。有趣的是它沒有去拚房間數、拚設備,它更在意的,是怎麼讓一個地方長出自己的故事。

讓文化長進路裡

車子沿著南勢溪往裡開,那種帶點乳白的Tiffany Blue還是一樣。進到園區,最讓人留意的,是它對動線的安排。

一進去就看到一座泰雅的石碑。團隊把泰雅傳說裡 Buta、Ayan、Yabox 三兄弟的故事,拆開放進了建築的名字和走路的路線上。

差別就在這裡。很多地方的原住民元素,是掛在牆上當裝飾。這裡不是,你會發現一塊石頭、一個轉彎、一棟建築的名字,彼此是連得起來的。走一圈下來,你大概能明白,這個地方為什麼會長成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喔,這裡有原住民風」。

當然這種事快不了。聽說光是整地、找錢、改設計、試營運,就花了十幾年。現在做一個品牌企劃,幾天就能生出來,但要讓一個地方真正留下土地與時間的痕跡,還是急不得。

讓身體先安靜下來

園區裡有一段路,他們叫它「渡引」,兩邊是鏽蝕鋼板搭起的「虹之聖堂」。高牆把外面的聲音都擋掉了,人就自然往下走。走到中間,山裡的涼氣會貼上來,腳步不自覺就慢了。

它沒有急著告訴你「這裡很美」,反而讓你先走一段路,先涼一下,先安靜。

廣場上有一段蘇菲旋轉。白裙子張開,雙手一上一下。這類儀式一旦脫離環境,很容易只剩下觀賞性。但在山谷裡看,風在吹,人一直轉,你反而會去盯著中間那個一直沒有晃動的軸心。好像在提醒,在動來動去裡面,還是要有個定的地方。

下午四點,另一件事開始了。溪的這邊打鼓,對岸敲鑼。聲音隔著南勢溪在對話,你看不到樂器,只覺得聲音在水面和山壁之間彈來彈去。那種距離感,是音響做不出來的。

當照片都能生成,什麼還留得住?

在山裡談 AI,有點衝突。現在要生出一篇文案、一張漂亮的風景照、一份旅遊攻略,太容易了。對觀光業來說很方便,但也讓人得重新想:當漂亮變得這麼便宜,旅人到底會記得什麼?

我想,更可能留下來的,反而是那些很難被螢幕完整帶走的感受。

像是石碑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摸起來的溫度。走進鋼板廊道時,皮膚突然覺得涼的那一下。鼓聲是從左邊還是右邊的山谷傳來的。還有一群人,願意花十幾年,把一個看來有點笨拙的念頭,慢慢做成真實的地方。

這些當然也會被模仿。但很難被抄走的,是一塊土地、一個傳說、幾個做決定的人,和時間,混在一起之後長出來的那個順序。

很多台灣老觀光區如今都卡在同一個地方:景還在、店也還在,人卻愈來愈難留下。大家都會翻新、拍美照、做套裝行程,最後卻慢慢長成相似的樣子。人潮退去之後,最難補回來的,其實是那個「非來不可」的理由。

問題因此變得很直接:為什麼非得是這裡?

如果把山、溪流和旅館名字換掉,你仍很難分辨自己身在何處,那麼再昂貴的裝潢,也很容易被下一個更新、更漂亮的地方取代。

當文化滲進路徑、聲音與人的身體感受裡,一個地方才逐漸有了自己的樣子。

南勢溪那抹近乎知更鳥蛋藍的綠,依然很醒目。

今天手機隨手一調,顏色可以更討喜;生成一張近乎無瑕的山水照,也已經不是難事。但最後留下來的,反而不是那張最漂亮的照片。

是一塊曬暖的石頭,一段走進去會變涼的路,一圈撐開的白裙子,還有隔著南勢溪傳來的一聲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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