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街的靜日

藝術街的靜日
遷居台中龍井的大肚山腰,住進一條尋常巷弄,我才真正懂了《鶴林玉露》裡那句「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寫的不是山,是這裡的早晨,如同每天遞到我手上的一張名片。
這條巷子叫東海藝術街,緊鄰東海大學,如今兩旁是陶藝館、茶館與唐裝服飾店。
街邊種著一排黃脈刺桐,風一吹,落下的是點點紅花。我常在午後坐在門口,看時間被大肚山的紅土釀造出來。羅大經寫《山靜日長》時,說自己「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我沒有松枝,沒有山泉,卻有巷口茶館老闆偶爾送來的一壺茶。同樣的茶,坐在這裡喝就是比在台北喝來得長,不是時間變多,而是每一口都嚐得出陽光、紅土的鐵質,還有刺桐花落進杯裡的偶然。時間不是用來過的,是用來品的。
藝術街當然有藝術,但真正以俗為雅的,是這裡的日常。陶藝老闆讓坏體在門口接受晚風,咖啡店年輕人堅持用在地小農的豆子。這條街最讓我喜愛的風景其實是貓,牠們躺在機車座上曬太陽,比誰都懂什麼叫無事此靜坐。羅大經說蒼蘚盈階,落花滿徑,我這裡是刺桐飄階,貓咪躺巷。羅大經在書中引了蘇東坡的話: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別人嘆人生苦短,蘇軾卻說活得慢就是活得長。
剛搬來時,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直到某個午後,我在巷子裡轉錯了彎,意外走進一條沒逛過的小巷,聞到不知哪戶人家院子飄出的花香。那五分鐘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站著聞香,風吹過刺桐葉的聲音比任何鐘聲都清楚。時間的長度不是用鐘錶量的,是用感官量的:讀書要抬頭看窗外樹葉有沒有翻面,煮湯要等晚風把香氣吹到巷口。這就是賺到的時間,不是多做了什麼,而是多感受了什麼。
明代學者胡應麟讀完羅大經這篇文章,也曾半開玩笑地說,如此乃忙了一日,何閑靜之有。
這話說得真好,羅大經看似寫閒,其實忙著午睡、煮茶、讀易經、與妻兒吃麥飯。我在龍井藝術街,也是這樣忙的,牽著太太的手看大肚山從薄霧中醒來,追夕陽掉進台灣海峽。這種忙是另一種閒,忙的是品味,不是追逐,是感受,不是生產。後來我連「忙著品味」這件事也放下了。才明白,閒不是忙出來的,也不是放下來的。
我是時間的釀造者,紅土是麴菌,巷弄是陶甕,日常則是被釀造的材料。羅大經釀出了時間的醇酒,我釀出了自己的版本,裡頭有紅土的鐵質、刺桐花的緋紅、還有橘貓睡在我腿上的呼嚕聲。若問住在這裡會不會無聊,我會說,我忙著把一天過成兩天呢。這裡的時間不是拿來殺的,是拿來釀的,需要耐心,需要靜,需要你願意讓日子長得像一個小年。
這就是我的《山靜日長》,寫在台中龍井,大肚山腰,藝術街這條巷子裡。

銳傳媒官方網站
https://vigormedia.tw/
銳傳媒Facebook
https://www.facebook.com/vigormedia.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