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026神話被擦去之後CELINE 還剩下什麼呢

報新聞/張 杰倫
13 小時前

文:張恭銘

那是一個關於空白的記憶。我常常在想,有些品牌就像某些人,生來就是要被愛的;而有些品牌,似乎註定要被遺忘。CELINE屬於後者,或者說,它一直在兩者之間徘徊,像一個找不到歸處的旅人,在巴黎的街頭,在時尚的洪流裡,走走停停。

一九四五年,巴黎。一個名叫Celine Vipiana的女人,在某個安靜的街角,開了一家小小的童鞋店。那時的巴黎,剛剛從戰爭的陰影裡走出來,人們渴望優雅,渴望那些能讓自己重新相信美好的事物。Celine也一樣。她做的鞋子,精緻、柔軟,像是為小公主準備的禮物,承載著一個母親對未來的全部溫柔。

但故事如果只停留在這裡,該有多好。

一九六七年,品牌發布了第一個女性成衣系列。我翻閱過那些泛黃的廣告照片,那些年的CELINE,像是一個努力想要融入社交圈的女孩,她穿著時下流行的衣裳,模仿著Chanel的優雅姿態,卻始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語氣。那種感覺,像是站在人群邊緣,微笑著,卻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一九五五年,當香奈兒女士推出她的第一件粗花呢外套時,CELINE還在為小女孩們縫製鞋履。它錯過了那個時代最璀璨的浪潮。

一九八八年,創始人退休。從那之後,CELINE開始了一場漫長的接力賽。二十年間,四任創意總監來來去去,像是過客。直到Michael Kors的到來,他給了CELINE一種美式的實用主義,剪裁精良,布料考究,適合那些在职場上打拼的女性。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美呢?我想了想,覺得它像是一杯溫度剛好的白開水,健康,卻少了讓人心跳加速的滋味。它是完美的,但完美得太安靜了。

但或許,正是因為CELINE是一張沒有被畫滿的畫布,才讓後來的人有了自由揮灑的空間。這種空白,是一種詛咒,也是一種祝福。

然後是Phoebe Philo

二〇〇八年的那個秋天,當Phoebe走進CELINE的創作室時,沒有人知道,接下來的十年會成為時尚史上最璀璨的篇章之一。她為CELINE注入了一種智性的優雅,那種女人,不需要用華麗的裝飾來證明自己。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闊腿褲,手上挽著簡簡單單的包,眼神裡卻藏著整個宇宙。她不喧嘩,不討好,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已經贏了。她不是在設計衣服,她是在為一種生活方式寫詩。

Old CÉLINE。這三個字,成了一代人的信仰。

那時的CELINE,像是一本被小心翼翼翻開的書,每一頁都寫著女性的獨立與自省。Phoebe手下的設計,沒有多餘的裝飾,卻在每一個細節裡都藏著對穿著者的體恤。那種美,是克制的,是內斂的,卻讓人在穿上它的瞬間,覺得自己可以成為更好的人。我記得那些年,女人們走進CELINE的店鋪,像是走進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書房。她們在那裡找到了自己。

然後,Phoebe離開了。沒有告別,沒有煽情,只是安靜地轉身。

Hedi Slimane接棒,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CELINE標誌上的那個小小音符「É」去掉了。那是Phoebe留下的印記,也是CELINE與法式優雅之間最後的聯繫。Hedi有自己的哲學,他熱愛加州,熱愛搖滾,熱愛那些瘦削到近乎脆弱的身形。他把CELINE變成了一個不同的故事:一個關於夜店、關於叛逆、關於青春的故事。

他成功了。HediCELINE賣得很好,那些有著金屬光澤的包,那些窄到不可思議的西裝,讓年輕的世代為之瘋狂。但那些深愛著Phoebe時代的人,卻在這間熟悉的店裡,找不到自己了。他們站在那些閃亮的櫥窗前,像是面對一個曾經深愛卻已經變得陌生的人。

然後是Michael Rider

我最近看了他上任後的幾季作品。他像一個善良的廚師,把所有的食材都放在了一起,學院風的毛衣,波希米亞的裙子,雅痞的外套,街頭的元素,還有那些和Reebok聯名的做舊運動鞋。每一件單品都好看,每一件都值得被喜歡,但當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卻像是一首沒有主旋律的歌。

我想了很久,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後來我想通了。當一個品牌試圖討好所有人的時候,它就不再是誰的心頭好了。CELINE現在做的衣服依然好看,剪裁依然精湛,布料依然高級。但當我站在那些衣服面前,我感受不到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了。那種讓你願意為了一件衣服而節食,為了一個包而加班,為了一雙鞋而輾轉反側的感覺,不在了。它成了一個不錯的品牌,但不再是一個令人心動的品牌。

在時尚的世界裡,我們花錢買的從來不只是布料和做工。我們買的是一個故事,一個夢想,一個關於成為誰的想像。當Chanel推出新系列,我們看到的是香奈兒女士留下的傳奇;當Prada出現,我們想到的是那個永遠在挑戰傳統的知識分子女性。但CELINE呢?它現在是什麼?它可以是任何東西,但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我想到一個比喻:CELINE像是一本被不同作者反覆改寫的書。每一任作者都試圖寫出屬於自己的結局,卻沒有人願意讀一讀之前的故事。於是,這本書變得越來越厚,卻越來越模糊。每個人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喜歡的章節,卻沒有人能夠說出整本書在講什麼。

沒有人能夠真正定義CELINE,因為它從未真正被定義過。

我合上手中的時尚雜誌,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想起Phoebe時代的一個廣告: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女人,站在巴黎的某個陽台上,風吹過她的頭髮,她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遠方的一首歌。那首歌,沒有歌詞,沒有旋律,卻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想起了自己。

那首歌,現在還會有人聽見嗎?

CELINE當然可以繼續做任何事。它可以是極簡的,可以是搖滾的,可以是街頭的,可以是所有。但它或許應該停下來,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成為什麼。因為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品牌,最終會被所有人忘記,包括那些曾經深愛過它的人。

而我們,這些曾經愛過它的人,只能在回憶裡,一次次想起那些年,Old CÉLINE帶給我們的,那種無法複製的感動。那種感動,像是一個溫柔的午後,陽光落在白色的襯衫上,你知道,這一刻,你很美。而那樣的時刻,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