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東協淪為美中關稅戰最大破口？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5年的全球貿易地圖出現了一幅極不尋常的景象。美國對中國大陸的直接進口大幅萎縮，但對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各成員國的進口卻以驚人速度攀升。與此同時，中國大陸對東協的出口同步飆升。這組數據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路徑：大量中國大陸商品正透過東協作為中轉站，以間接路線進入美國市場。然而，這條看似聰明的規避關稅路徑，正迅速從「避風港」轉變為「火藥庫」，引發了對東協間接出口路線的深刻擔憂。

數據背後的貿易轉移現實

美國2025年的貿易統計數據顯示，美國自東協的進口較前一年大幅成長28.9%，達到4,537億美元。其中，越南對美出口激增42%，達1,938億美元，使越南躍升為美國第五大進口來源國；泰國成長44.2%，馬來西亞成長36.5%，印尼成長23.8%，菲律賓成長25.4%。同一時期，美國自中國大陸的進口卻大幅下滑20.9%，至3,087億美元。美國對東協的貿易逆差暴增43.2%，達到3,723億美元，首次超越對中國大陸的貿易逆差。美國貿易代表署的數據也證實，2025年美國對東協的商品貿易逆差為3,274億美元，較2024年大幅增加44%。

這組數字的背後藏著更關鍵的動態。2025年中國大陸對東協的出口較前一年成長13.4%。其中，對越南出口成長22.4%，對泰國成長20.3%，對馬來西亞成長7.2%，對印尼成長11.3%，對菲律賓成長12.8%。進入2026年，這股趨勢絲毫未見減緩，2026年1至4月中國大陸對東協出口較去年同期成長19%。當東協對美出口大幅增加的同時，中國大陸對東協的出口也同步大幅成長，東協作為中國大陸迂迴出口中轉站的角色已難以否認。這種「中國對東協出口增加、東協對美國出口增加」的同步現象，顯示全球供應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重組。

美國政策收緊與執法強化

面對這股迂迴出口浪潮，美國已展開系統性的防堵行動。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將「非法轉運」定義為為規避關稅、配額或制裁，而偽造真實原產國並經由第三國轉運產品的行為。根據規定，若轉運涉及稅關管理之外的活動、不僅是單純卸貨或重新裝載，或存在變更或隱瞞原產國的意圖，將面臨扣押、罰款甚至取消貿易協定優惠待遇等強制措施。

2025年7月，川普政府發布了一項行政命令，計畫對旨在規避「對等關稅」的非法轉運行為課徵40%的額外關稅與罰款。雖然這項關稅尚未正式啟動，但已對貿易流向產生實質震懾效果。更令企業憂心的是，具體的執法規則至今尚未公布，而政府高層已表明，即便產品含有相當比例的第三國原材料，也可能被視為迂迴進口處理。這種規則的不確定性本身已成為一種強大的威懾工具。

美國也在施壓東協各國修改原產地規則。據報導，美國要求馬來西亞出口產品須證明至少70%的本地含量，否則將被視為轉口而課徵40%的懲罰性關稅。對越南，美國則要求其建立「中國貨物轉運監測系統」，以數位技術追溯原材料來源。美國也要求泰國將本地含量門檻從40%提高至約50%。這些要求凸顯了美國從源頭堵截迂迴出口的決心。

東協國家的兩難處境與合規挑戰

面對美國的強力施壓，東協各國陷入了艱難的平衡。一方面，來自中國大陸的投資與中間財貨進口是其出口導向經濟的重要支柱；另一方面，美國市場的准入又事關其出口競爭力。

越南已被美國視為中國大陸產品借道出口的最大中轉國。2025年越南對美國的貿易順差達到創紀錄的1,338億美元，較2024年成長28%。為回應美方關切，越南已自2025年4月中旬起陸續發布新修訂的原產地程序，並計畫導入進口產品溯源系統，甚至研議將「越南製造」的本地附加價值比率從現行的30%提高至55%。

馬來西亞則從2025年5月6日起，由投資、貿易與工業部（MITI）獨家簽發對美出口的非優惠原產地證書，新規要求產品須經「充分加工」，若中國大陸組件比例超過60%即視為轉運。新加坡也於2025年7月27日發布通函，重申進出口及轉運須準確申報原產國，並加強對東協國家轉運貨物的審查。泰國則宣布將組成專案工作組，加強原產地證書管理。

然而，這些措施能否真正滿足美國的要求仍是未知數。標普全球的分析指出，若美國採用類似「美墨加協定」的高標準原產地規則，多數東協成員國將難以符合要求，這可能嚴重干擾轉口貿易，並導致這些國家對外國投入品的依賴進一步加深。

結語

東協間接出口路線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數據顯示，這條路線已成為美中貿易戰中最大的結構性破口，而美國正以越來越嚴格的執法與規則修改來填補這個破口。對於東協國家而言，繼續充當迂迴出口中轉站不僅面臨日益升高的貿易制裁風險，更可能損害其作為可靠製造基地的國際信譽。在美國「友岸外包」戰略與中國大陸供應鏈韌性策略的雙重擠壓下，東協各國必須正視一個殘酷的現實：依賴關稅套利的商業模式正在快速失效。未來真正能在這場貿易重組中勝出的，將是那些能夠建立真實本地附加價值、完善供應鏈透明度，並在美中兩大經濟體之間找到可持續平衡點的國家。對依賴東協供應鏈的企業而言，此刻已是重新審視生產布局與合規策略的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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