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AI未至通膨先行 生產力革命的甜美毒藥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人工智慧被譽為下一場工業革命，承諾帶來前所未有的生產力飛躍。然而，在生產力紅利尚未兌現之際，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正逐漸浮現：對AI的美好預期本身，正在成為推升通貨膨脹的強大力量。這不僅顛覆了「生產力提升必然壓抑物價」的傳統認知，更為全球央行帶來嚴峻的政策挑戰。當市場的狂熱預期與實體經濟的冷靜數據形成強烈對比，我們不得不正視這股由「未來想像」所驅動的當代物價壓力。

預期與現實的致命脫節

自2022年底ChatGPT問世以來，各界對AI經濟潛力的狂熱期待持續升溫。企業高層、投資人與政策制定者紛紛談論足以媲美工業革命的生產力躍升。然而，宏觀數據呈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根據舊金山聯邦準備銀行的統計，自ChatGPT推出以來，經利用率調整的總要素生產力年均成長率僅為1.11%，明顯低於1.23%的歷史平均值。截至2025年第四季，過去四季的成長率更放緩至僅0.32%。聖路易斯聯邦準備銀行對約49萬份企業財報電話會議紀錄的文字分析也顯示，高達95%提及AI的生產力相關語句指的是「未來」的預期收益，而非當下已實現的成果。世界經濟論壇的調查更指出，多數經濟學家認為大部分產業還需要兩年才能見到顯著的AI驅動生產力成長。

這種預期與現實的嚴重脫節，正是當前通膨壓力的核心根源。聖路易斯聯邦準備銀行的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分析顯示，當經濟主體確信生產力繁榮即將到來時，即便實際生產力尚未改變，經濟體的行為就如同受到需求衝擊一般。家戶將此視為未來加薪的可靠訊號，提前增加消費以平滑終身效用；企業則預期未來技術更進步，提前擴大投資以做好準備。這兩股力量共同形成了總需求的強勁擴張，直接推升了各類商品與服務的價格水準。換言之，市場正在為一個尚未到來的生產力盛世提前買單，而這張帳單正是以物價上漲的形式呈現。

需求拉動的結構性通膨已然成形

AI樂觀情緒不僅透過預期心理推升通膨，更已透過實質的資本支出轉化為具體的物價上漲壓力。五大AI巨頭2026年預計投入超過6500億美元用於數據中心建設，幾乎是2025年支出的兩倍。美國科技業資本支出占GDP比重在2026年第一季已達4.9%，超越2000年網路泡沫高峰時期的水準。這股投資狂潮正沿著產業鏈推升各類價格。數據中心、算力晶片與電力基礎設施的大量投資，推高了銅、稀有金屬及記憶體晶片等關鍵資源的價格，形成鮮明的成本推動型通膨壓力。

高盛的估算顯示，AI相關需求目前已對美國核心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產生約0.2個百分點的年度推升效果。該行更預測，到2026年底，這股壓力將增加一倍以上，對核心PCE的推升幅度將達到0.5個百分點。美國軟體與周邊配件的通膨預計在2026年11月達到年增30%的高峰。此外，部分商品價格已明顯反映AI帶來的成本上揚。衣料品與玩具等類別因關稅轉嫁而價格居高不下；AI相關投資擴張帶動的半導體等元件需求增加，推升了電腦相關產品的價格；航空運費也因原油與航空燃油價格上漲而維持高檔。這些現象顯示，AI的供應鏈瓶頸與需求外溢效應，正在以一種傳統且頑固的方式，將通膨壓力深植於經濟結構之中。

央行的政策兩難與內部分歧

面對AI預期所驅動的通膨壓力，央行官員的立場出現明顯分歧。聖路易斯聯邦準備銀行總裁穆薩萊姆（Musalem）明確表示，不能指望AI可能帶來的生產率激增來緩解當前的通膨。他直言這項依靠未來生產率成長走高的前景來解決當下通膨問題的作法，是充滿風險的賭注。穆薩萊姆指出，當前實際政策利率仍低於中性利率估算值，通膨顯著高於2%的目標，且長期通膨預期有走高跡象。在此背景下，將壓制通膨的希望寄託於AI尚未兌現的生產率前景，無異於緣木求魚。芝加哥聯邦準備銀行總裁古爾斯比（Goolsbee）也呼應了這項憂慮，警告對AI生產力潛力的預期不斷升溫，可能推高通膨並迫使央行進一步緊縮貨幣政策。

然而，聯準會主席華許（Warsh）則抱持不同看法，他認為AI可望帶來生產率的大幅提升，從而在不引發通膨的情況下實現強勁成長，並創造出更低的利率環境。這項論述也獲得了川普政府的認可，形成政策圈內「鷹派」與「鴿派」的尖銳對立。從市場反應來看，期貨合約定價顯示，投資人已高度押注聯準會到2026年底前被迫升息的可能性，機率甚至超過五成。知名避險基金城堡證券（Citadel Securities）更警告，AI轉型在釋放效率紅利之前，勢必會率先透過龐大的前期投資、高階人才培訓與組織韌性調整來推高營運成本，使通膨先於效率紅利顯現。這意味著央行無論選擇按兵不動或提前干預，都必須承受誤判經濟情勢的巨大風險。

結語

人工智慧生產力革命的甜美承諾背後，隱藏著一個殘酷的現實。在生產力提升真正到來之前，市場的狂熱預期與隨之而來的巨額投資，正在創造一個結構性的通膨漩渦。當「未來的美好」成為推升「當下物價」的燃料，央行便陷入了一場與時間和預期賽跑的艱困戰役。過早放鬆貨幣政策可能讓通膨預期徹底失控，過度緊縮則可能扼殺AI投資的長期潛力，甚至引發不必要的經濟衰退。這個不便的真相提醒我們，技術革命的道路從非直線前進，在迎接AI輝煌未來之前，全球經濟恐怕得先經歷一段高通膨與低成長並存的痛苦陣痛期。如何在管理市場預期的同時，精準校準政策利率，將是考驗各國決策者智慧的最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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