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上合峰會後的「後西方」新秩序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8月31日至9月1日，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理事會第二十六次會議在吉爾吉斯首都比什凱克舉行。這場適逢上合組織成立25周年的峰會，共有來自17個國家和6個國際組織的代表與會。根據挪威東南大學教授葛倫·迪森（Glenn Diesen）9月2日在視頻上對資深的巴西籍獨立記者、地緣政治分析師兼作家佩佩·埃斯科巴爾（Pepe Escobar）的訪談內容，這場峰會標誌著一個關鍵轉折點，一個不依賴西方主導的國際新秩序正在加速成形。

埃斯科巴爾指出，上合組織成立之初僅有俄羅斯、中國大陸與四個中亞國家，主要目標是打擊分離主義、恐怖主義和宗教極端主義。25年後的今天，這個組織已涵蓋10個正式成員國，包括伊朗和白俄羅斯，代表全球超過40%的人口與約四分之一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從反恐機制到地緣經濟巨擘的轉變，顯示一個新的國際權力格局正在浮現。

從反恐平台到地緣經濟巨獸

埃斯科巴爾分析，上合組織的演變經歷了幾個關鍵階段。2001年6月成立之初，正值911事件前三個月，當時的三大目標，打擊分離主義、恐怖主義和宗教極端主義，直接對應了當時中亞地區面臨的安全威脅。到了2010年代初期，組織開始逐步擴大，印度和巴基斯坦於2017年成為正式成員，伊朗則在兩年前完成正式加入程序。

埃斯科巴爾的看法是，如今的上合組織已蛻變為一個龐大的地緣經濟實體。峰會期間簽署了超過30份文件，包括《比什凱克宣言》、《上合組織憲章》修正議定書、應對安全挑戰與威脅綜合中心條例等。埃斯科巴爾觀察到，成員國關注的焦點已從單純的安全議題，轉向貿易、投資、能源、數位經濟和互聯互通等經濟領域的深度合作。

「建設者」與「轟炸者」的全球對峙

埃斯科巴爾在訪談中提出一個鮮明的對比：上合組織代表的是「建設者」的陣營，而西方主導的體系則代表了「轟炸者」的模式。他指出，峰會發表的《比什凱克宣言》中，成員國強烈譴責了對伊朗的單方面軍事行動，重申支持伊朗主權和領土完整，主張以政治和外交手段解決衝突。宣言雖未直接點名美國，但外交語言極為直白。

埃斯科巴爾的觀察顯示，上合組織並不將自身定位為反西方集團，而是致力於建立一套不同的國際關係體系，讓全球南方國家能夠擁有更大發言權的體系。他強調，峰會宣言呼籲改革全球治理體系，確保所有國家平等參與國際決策。這種「積極自信」的外交姿態，與過去24年的低調作風形成鮮明對比。

中俄伊軸心與印度的微妙平衡

峰會期間的多場雙邊會晤備受關注。中國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與俄羅斯總統普丁在峰會場邊舉行了今年第二次面對面會晤。埃斯科巴爾指出，習近平與普丁以及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的三方互動尤其引人注目，外界高度關注這是否代表伊朗在戰略上進一步向歐亞大陸靠攏。

然而，印度的角色構成了組織內部最微妙的動態。埃斯科巴爾分析，印度雖是正式成員，但在峰會上並非主角，主角仍是俄羅斯、中國大陸和中亞國家。印度總理莫迪在峰會上強調，區域互聯互通必須尊重各國主權和領土完整。在《比什凱克宣言》中，8個成員國表態支持「一帶一路」倡議，印度則選擇不加入這份背書名單。埃斯科巴爾警告，印度在伊朗問題上的曖昧立場，峰會前兩天與以色列的互動，可能使其在即將舉行的金磚峰會上面臨更棘手的處境。

去美元化與歐亞金融新架構

埃斯科巴爾指出，峰會上最關鍵的經濟倡議來自伊朗，提議成立上合組織開發銀行，且明確要求完全繞過美元體系。俄羅斯已表態支持這項提議。他引述俄羅斯財政部長的說法，俄羅斯與上合夥伴的貿易中，約98%至99%已採用本幣結算，完全繞過美元。

埃斯科巴爾認為，上合組織開發銀行若成功設立，其影響力可能在短期內超越金磚國家的新開發銀行，因為它能夠完全擺脫西方控制的國際金融體系。另一個重要提案是建立上合組織能源聯盟，讓所有成員國在穩定油氣價格上擁有共同利益，俄羅斯、伊朗和哈薩克作為全球主要能源生產國，將在其中扮演核心角色。埃斯科巴爾總結，上合組織終於找到了其真正的使命，作為一個地緣經濟體，而非單純的反恐機制。

西方媒體的「選擇性失明」與歷史回歸

埃斯科巴爾嚴厲批評西方主流媒體對比什凱克峰會的報導幾乎為零。他認為這種「忽視即不存在」的心態，反映了西方菁英不願承認一個他們無法掌控的新現實正在形成。他形容西方世界正「退入一個已不存在的世界」，而「未來的子彈列車已經離站」。

從歷史縱深來看，埃斯科巴爾援引哈爾福德·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在1904年提出的「心臟地帶」理論，誰控制歐亞大陸心臟地帶，誰就控制世界島；誰控制世界島，誰就控制世界。他認為，上合組織的崛起正是麥金德預言中「歐亞大陸陸權強國合作」的實現，這對英美海洋霸權構成了終極噩夢。25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但歐亞大陸的權力格局已徹底翻轉。

結語

埃斯科巴爾在訪談最後指出，上合組織峰會的真正意義不在於華麗的宣言，而在於無處不在的雙邊會晤和務實合作，中俄戰略夥伴關係的深化、中亞國家向東轉向的堅定、伊朗在制裁壓力下的突圍、土耳其的搖擺與掙扎。這些細節共同勾勒出一幅西方主流媒體不願正視的畫面：一個以歐亞大陸為核心、以全球南方為主體、以去美元化和互聯互通為基礎的新秩序，正在比什凱克的峰會大廳之外加速成形。當西方忙於內耗與對抗時，半個世界已經在忙著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