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即便納坦雅胡走了,「納坦雅胡主義」仍將主宰以色列

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將迎來一場關鍵性的國會選舉。歷經三年幾乎不間斷的多線戰爭,現任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正面臨執政以來最嚴峻的政治挑戰。民調顯示,58%的以色列人不希望他繼續連任,前參謀總長加迪·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在個人支持率上以43%領先納坦雅胡的37%。然而,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懸而未決:即使納坦雅胡本人失去權力,他所形塑的政治遺產,即一種以永久戰爭、零妥協和領土擴張為核心的意識形態,是否仍將持續主導以色列的國家方向?
據以色列權威媒體《國土報》(Haaretz)首席軍事評論員阿莫斯·哈雷爾(Amos Harel)於9月2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共同發表的文章中指出,納坦雅胡在選前已公開且明確地主張一種「無止境的戰爭」戰略。他將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的大屠殺視為教訓,主張以色列應對每一個潛在安全威脅採取先發制人的軍事行動,不計後果。哈雷爾認為,這一戰略的核心不僅在於軍事層面,更在於一種政治生存邏輯,即持續的衝突狀態使納坦雅胡得以維持其極右翼執政聯盟的團結,並將國家安全議題置於一切之上。
「納坦雅胡主義」的思想内核

哈雷爾分析,納坦雅胡所倡導的新戰略已逐漸被外界稱為「納坦雅胡主義」(Netanyahuism)。這一意識形態的核心要素包括:對所有感知到的威脅採取預防性戰爭、拒絕巴勒斯坦建國、將武力正常化為近乎唯一的政策回應手段,以及通過持續的領土擴張重塑中東地緣政治格局。
在加薩走廊,納坦雅胡已下令以軍將實際控制範圍擴大至70%的領土,公然違反了先前生效的停火協議。在約旦河西岸,自2023年以來已有超過200個新屯墾區和前哨據點建成或正在建設中。財政部長兼西岸事務主管貝薩勒·斯莫特里赫(Bezalel Smotrich)獲得了幾乎完全的自由裁量權,徹底改變了當地的實地現實。哈雷爾警告,屯墾者的行動已從政治擴張演變為具有武裝力量的暴力運動,近1000名年輕屯墾者在國家安全部長伊塔馬爾·班-格維爾(Itamar Ben-Gvir)放寬槍枝管制後變得更加武裝化。
政治與社會基礎的右傾固化
納坦雅胡主義之所以可能比納坦雅胡本人更持久,關鍵在於以色列公眾輿論在過去三年已大幅向右轉移。哈雷爾的觀察顯示,絕大多數猶太裔以色列人不信任巴勒斯坦人,也不信任阿拉伯鄰國;他們恐懼巴勒斯坦建國的前景,並贊成以色列應採取更具攻勢的手段來防範威脅。(佔以色列人口約20%的阿拉伯裔公民則不共享這些觀點。)
哈雷爾指出,納坦雅胡面臨的問題在於,相當數量的以色列人不再相信他是執行這一願景的適當人選。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反對願景本身。艾森科特在某些議題上,例如加薩的哈瑪斯問題,甚至表現得比納坦雅胡更為鷹派。在2026年8月的一次罕見聲明中,艾森科特明確表示反對巴勒斯坦建國,這實際上是當前以色列政治中間派乃至部分中間偏左派系的共識立場。
哈雷爾的看法是,期待艾森科特政府會在重大安全議題上與右翼前任有實質差異,可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唯一願意公開支持與巴勒斯坦和平進程的反對派人物是左翼民主黨領袖亞伊爾·戈蘭(Yair Golan),但即便是戈蘭也承認,在10月7日及其後的戰爭所留下的相互傷痕下,兩國方案在短期內極難實現。
艾森科特的局限與機會
哈雷爾分析,艾森科特若要改變國家方向,機會確實存在,但多是漸進式而非戲劇性的。在加薩,艾森科特從未像納坦雅胡那樣承諾「徹底戰勝」哈瑪斯,也沒有直接承擔10月7日災難的責任,因此在討論川普和國際和平委員會所尋求的加薩安排時,可能擁有更大的迴旋空間。哈雷爾認為,艾森科特大概不會否決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在加薩扮演更積極的角色,這可能最終為替代性巴勒斯坦領導層的出現開啟道路。
然而,最樂觀的情況仍是以色列在加薩維持一個縮減但仍具相當規模的控制區,同時在未被佔領的一半地區逐步推動某種國際監督下的巴勒斯坦權力機構參與。在黎巴嫩和敘利亞,新政府也將享有比納坦雅胡更大的靈活性。哈雷爾指出,艾森科特幾乎肯定會為真主黨解除武裝設定嚴苛條件,但他與納坦雅胡不同之處在於,他認同終結軍事對峙的價值,而非無限期保持各條戰線的開放。
川普因素與美國的角色
哈雷爾強調,真正的變革程度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川普與後納坦雅胡政府的關係性質。川普在第一任期和第二任期初期與納坦雅胡關係密切,但如今情況已生變。在納坦雅胡的慫恿下,美國行政部門已捲入一場持續近六個月的伊朗戰爭,這與川普多年來所宣稱的一切完全矛盾。川普及其核心圈已拒絕納坦雅胡多次要求恢復與德黑蘭全面開戰的請求,並時常將戰爭的失敗歸咎於這位以色列領導人。
在這場混亂中,川普正在中東其他戰場,即黎巴嫩或加薩走廊,尋求外交勝利。在兩種情況下,他都對納坦雅胡施加了有限度的壓力,以約束對真主黨和哈瑪斯的攻勢行動。哈雷爾警告,不能排除未來出現更戲劇性步驟的可能性,包括美國要求以軍從其在南黎巴嫩和加薩奪取的部分領土撤出。
結語
納坦雅胡主義的持久性,根源於它已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政治信念,而是一整套深刻嵌入以色列政治體制、社會共鳴和軍事戰略的意識形態框架。哈雷爾的結論是,即使艾森科特擊敗納坦雅胡,以色列的外交與安全政策也不太可能發生根本性變革。從加薩的領土控制到西岸的屯墾擴張,從對巴勒斯坦建國的拒絕到對先發制人戰爭的擁抱,這些政策已在以色列的政治光譜中獲得跨越左右的主流共識。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納坦雅胡是否下台,而在於以色列社會是否準備好重新審視那場將國家拖入無止境戰爭、付出超過4050億謝克爾(約1380億美元)代價的戰略選擇。在那之前,「納坦雅胡主義」將繼續作為以色列的預設路徑,即使納坦雅胡本人已不在駕駛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