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哲學的現代魅力－從「東發號」牆上的簽名談起》

《文學、哲學的現代魅力
－從「東發號」牆上的簽名談起》
洪三雄
字數：1399
原載《典藏. 今藝術20 26、10》

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於今（2026）年 8 月 4 日前往饒河夜市麵線老店「東發號」掃街拜票。

老闆娘熱情邀請他在店內牆上簽名，並當場掀開旁邊的一張菜單，展示下方之前已經以菜單刻意蓋掉的「蔣萬安」於2022年的簽名。老闆娘還坦言「蓋很久了」。上述畫面被拍下，並在網路瘋傳。

影片曝光後，引發藍、綠支持者論戰。有網友對「蓋掉蔣萬安簽名」感到不滿，集體前往「東發號」的 Google 評論狂刷一星負評；隨後也有另一批支持店家的網友發起「五星好評」進行反制。
為了平息風波，店家於 8 月 5 日下午，迅速拆除該菜單，並直接拿白漆將蔣萬安與沈伯洋兩人的簽名全數塗蓋，希望恢復店家安心做生意的空間。

沈伯洋對此表示「舉雙手贊成」，並留下一句話：
「雁過留聲，不必留名；牆上無名，碗中有味」。

這句話讓我想起北宋天衣義懷禪師（993－1064年）的名句：
「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

這句禪語，鼓勵凡人努力達到「無住」與「隨緣」的心境。雁鳥飛過，天空無意留下牠的痕跡，故謂「雁無遺蹤」；寒冷的潭水呈現一時映出的雁影，但水流本無挽留倒影之心，此即「水無留影」。世事如幻，心如明鏡，經歷即過去，不留罣礙。現代人說「曾經擁有，不在乎永久」，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段禪語，更讓我聯想起北宋文學家蘇軾（1037~1101）有名的《和子由澠池懷舊》這首詩。蘇軾如此寫著：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蘇東坡用了極其精妙的比喻來談「人生」：
鴻雁─象徵我們是人生旅途中的「漂泊者」。
雪泥─象徵變幻無常的「外在環境、生命舞台」，非可控制。
指爪─象徵吾人在世間留下的「功名、行跡與回憶」。
這首詩被後人衍生為成語「雪泥鴻爪」，廣為流傳，其真諦如下：

1. 偶然與無常的自覺：
大雁停留在雪泥上是「偶然」，留下腳印也是「偶然」，雪融化後腳印的消失則是「必然」。蘇軾認為，我們在某個地方生活、工作、留下點滴，都只是人生漫長旅途中一個短暫的落腳點，沒什麼可斤斤計較的。
2. 豁達的轉念：
最關鍵就在於「那復計東西」這句。大雁飛走後，不會執著於腳印還在不在？牠會繼續自由翱向廣闊的天空。這呼應了前述義懷禪師「雁過長空」的智慧—
經歷過、努力過，然後放下，不受過去的名利與執著所罣礙。
蘇軾的詩境，與「雁過」之喻相通。蘇軾的「鴻爪」，大概也深受義懷禪師的啟發吧！

同樣的，禪宗常用大自然的光影、流水、飛鳥，來比喻「事過境遷、心不留滯」的智慧：

「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這句話出自明代萬曆（1573~1620）年間洪應明的《菜根譚》。此書揉合儒家中庸、釋家出世、道家無為等思想，並結合自身經歷，形塑成一套出世入世的法則。

這是「雁過無痕」的優美文學轉化。風吹過稀疏的竹林，竹子發出沙沙聲，風停了，竹林便不動而回復沉寂；大雁飛過寒潭，潭面留下倒影，雁飛走了，潭水依舊清澈平靜。以比喻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

回到當下，「東發號」無奈塗掉白牆上蔣萬安及沈伯洋的簽名。民眾對候選人的偏愛，本屬常情，但讓無辜的店家承受不該承受的壓力，恐怕不符文明的期待吧！

沈伯洋說的好：「一家店的牆，不需是任何人的戰場。」他也大讚店家的油飯、肉羹和麵線「真的都超級好吃」。他因此誠懇呼籲：「請大家繼續用筷子支持，永遠把客人放第一的老店！」並以一句自己的名言作結：

「雁過留聲，不必留名；牆上無名，碗中有味。」

21世紀的他，言行中發揮了古代文學與哲學禪修的魅力，也展現了政治人物的胸懷和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