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斷手病人的故事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我是在醫院的復健科遇見李小姐的。
她坐在治療床邊,左手從肘關節以下截去,殘肢上套著一個米色的棉套,像一隻安靜的繭。她正用右手單手摺紙鶴,動作很慢,但每一道摺痕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
「要嗎?」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紙鶴輕輕放在掌心遞過來。紙鶴的翅膀微微翹起,像是下一秒就要飛走。
我說好漂亮。她笑了,眼睛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以前兩隻手摺只要三十秒,現在要三分鐘。不過慢一點也好,可以想很多事情。」
李小姐三十八歲,是平面設計師。她的左手,是在一場車禍中失去的。那天傍晚她騎機車回家,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攔腰撞上。命保住了,但左前臂嚴重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經斷裂,緊急手術仍然無法挽回。
「我醒來第一句話是問醫生:我的左手呢?」她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護理師把紗布掀開給我看,我盯著那個包起來的地方,突然覺得那不是我的手,像是一個陌生的東西。」
她形容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腦子裡還感覺得到手指的存在,甚至覺得指尖在發癢,想用右手去抓,卻抓不到。後來她才知道,那叫「幻肢痛」。
「就好像手還在,只是躲起來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殘肢,「它會刺痛、抽筋、發麻,尤其半夜最明顯。我常常醒來,覺得左手正握著什麼,可是張開眼睛,什麼都沒有。」
李小姐的復健之路走得辛苦。失去了慣用手,她必須從頭學習一切,刷牙、洗臉、穿衣、甚至上廁所,每一件原本理所當然的事,都變成了需要重新破解的習題。她說最挫折的是剪指甲,右手剪左手很容易,但左手不在了,右手要怎麼替自己剪?
「後來我買了一種固定在桌上的指甲剪,用殘肢壓著,右手操作。第一次剪完,我哭了好久。」她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上揚的,「不是難過,是覺得自己好厲害。」
她開始學習使用肌電義肢。那是一種透過殘肢肌肉發出的電訊號來控制的手部義肢,穿上去之後,只要想著「張開手」,義肢的手指就會緩緩展開。她說第一次用義肢握住杯子喝水的時候,那感覺像重新遇見一個老朋友。
「它不太聽話,動作慢半拍,可是當它真的握住那個杯子的瞬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她說,眼裡有光,「我感覺左手又回來了,用另一種方式。」
李小姐後來重拾了她的設計工作。她用右手畫草稿,用義肢輔助壓尺、固定紙張。她開始畫一系列插畫,主角都是一些「不完整卻活得好好的東西」:缺了一角的月亮、只有半邊翅膀的鳥、三隻腳的貓。那些畫在社群媒體上爆紅,很多人留言說被療癒了。
「我想傳達的是,不完整不是缺陷,是一種特色。」她說,「就像我的手,不在了,可是我還在。而且我變得更專心,因為每一件事都要很認真才能做好。」
談到幻肢痛的最新治療,李小姐儼然成了半個專家。她告訴我,過去幻肢痛只能靠止痛藥或抗癲癇藥物,效果有限。但近年來,「鏡像治療」越來越受到重視。方法是把一面鏡子放在身體中線,讓病人看著鏡中完好那隻手的反射,大腦會誤以為失去的手還在,並且能正常活動。透過反覆練習,許多病人的幻肢痛顯著減輕。
「還有一種更先進的,叫『虛擬實境治療』。」她眼睛發亮,「戴上VR頭盔,螢幕裡會出現兩隻完整的手,你動右手,虛擬的左手也會跟著動。大腦被騙久了,痛的訊號就慢慢消失了。我參加過臨床試驗,真的很神奇。」
此外,她說,現在的神經義肢技術也進步得很快。透過「周邊神經介面」,把電極直接接在殘肢的神經上,可以讓大腦接收到來自義肢的觸覺回饋。也就是說,用義肢摸東西時,不只是機械動作,而是真的有「摸到」的感覺。
「我在國外的研討會影片上看過,有個病人用神經義肢拿草莓,他說他感覺得到草莓表面的紋路,當下我又起雞皮疙瘩了。」她笑著說,「科技走到這裡,已經不只是取代,而是重新連結。」
臨走前,李小姐又摺了一隻紙鶴給我。這次是一隻藍色的,她說藍色代表希望。
「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失去左手是我人生最大的禮物。」她看著我,眼神清澈而篤定,「因為它教會我,人的潛力是無限的。我們永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完整。」
我握著那隻藍色紙鶴走出復健科。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把紙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那影子看起來,竟像一隻展翅的鳥。
我忽然想,也許真正的完整,從來不是什麼都不缺。而是在缺了一塊之後,還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拼出一個更獨特的形狀。
像李小姐的畫,缺角的月亮依然照亮夜空;像她的紙鶴,用一隻手摺出來的,照樣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