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地球讀宗教02 泛神論的歷史故事

文：張恭銘

那年夏天，我為了寫一篇關於泛神論的論文，獨自飛到了佛羅倫斯。住處是一棟十六世紀的老宅，房東是個話極少的義大利老太太，每早會在窗台擺一碟新鮮無花果，像某種無言的供養。

我每天走過亞諾河，去國家圖書館翻閱布魯諾的審判紀錄。喬爾丹諾．布魯諾，那個在1600年2月17日被燒死在鮮花廣場的多明我會修士。他提出了無限宇宙論，說星星是無數的太陽，宇宙沒有中心，而神，就瀰漫在每一粒塵埃、每一束光裡。

圖書館的窗很高，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像刀。我抄寫著檔案，指尖沾了四百年前的灰。布魯諾在法庭上說：「你們宣判我，也許比聽我宣判更恐懼。」那語氣多麼篤定，像他真能看見石牆之外、火刑柱之上，那無所不在的神性。

傍晚時分，我常坐在聖母百花大教堂的階梯上，看遊客如潮水湧來又退去。有一天，一個街頭藝人用小提琴拉著巴哈的《G弦之歌》，夕陽把大教堂的白色大理石染成蜜色。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布魯諾所說的——神不在穹頂的濕壁畫裡，不在聖壇的燭火中，祂就在那琴弦的震動裡，在夕照的溫度裡，在我微微發痠的膝蓋裡。

老太太問我論文寫得如何。我用破爛的義大利文說：「還在想，神到底有多大。」她笑了笑，從圍裙口袋掏出一顆被陽光曬暖的檸檬，放在我掌心。「這是神，」她說，指指檸檬，又指指我，「這也是神。」然後指指頭頂飛過的鴿子，指指腳下斑駁的石板路，「這也是。全部都是。」

我回到台灣後，把論文改寫成一個故事。故事裡沒有火刑，沒有審判庭，只有一個老婦人在清晨的市場裡，把一顆檸檬遞給一個迷路的東方女孩。故事的最後一句話是：

「神在世界的裂縫裡發光，在每一口呼吸的間隙裡，在我們以為祂不在的地方，祂其實一直都在。」

那篇論文沒有發表。但我把老太太的檸檬曬成了乾，夾在書裡。有時翻到那一頁，會聞到很淡的香氣，像神正經過。

維基百科談泛神論（pantheism）是一種哲學宗教理論，其將整個現實或宇宙等同於神或至高實體。因此物理世界被認為是內在於創世者當中，自時間之始開始存在，持續創造與延展。泛神論包含多種不同形式，彼此對現實與神性的關係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持有泛神論的觀點的人被稱為泛神論者，這些人認為世界上每一事物共同構成了統一的整體，而這個整體即是神，一個包羅萬物、顯化的神。在此觀點下，一切天體都被視為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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