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真人上星黃金檔:AI長劇如何用政策與成本,改寫中國影視遊戲規則? 從《後西遊記》到橫店空城:當AI砍掉九成成本,誰會被留下誰被淘汰?

報新聞/鄒 志中
4 小時前

(鄒志中特稿) 效率之外還有什麼?AI影視工業化浪潮中,我們還必須追問公共價值?從《後西遊記》到橫店影視空城:當AI砍掉九成成本,誰會被留下?誰被淘汰?  2026年8月31日晚,湖南衛視黃金時段出現了一部沒有任何真人演員的長劇。《後西遊記》第一季「花果山篇」同步登陸芒果TV,首播收視一度衝上同時段省級衛視第一。全劇30集、每集約40分鐘,畫面、人物、場景全由AI特效生成,技術支援來自Seedance 2.0與2.5,製作單位宣稱成本可壓低至傳統真人劇的一成左右。資本市場幾乎同步反應:芒果超媒連續漲停,AI影視與短劇概念股集體走強。

這不是孤立的AI技術秀。同一時期,一人獨立完成的AI短劇《非妖哉》在短影音平台迅速累積超過300萬按讚;而稍早被吹捧為「3人、3000元、5億播放量」的《霍去病》則在查證後全面翻車。橫店等傳統拍攝基地的群演與中腰部演員,則正面臨開機量暴跌、片酬腰斬的現實。表面上看,這是AI進入主流影視的里程碑;更深層看,它暴露的是中國影視產業長期累積的結構性矛盾,如何在技術、政策與資本的交匯下被瞬間放大。

為什麼會發生AI長劇與短劇的爆發?技術成熟只是最後一塊拼圖

AI長劇與短劇的爆發,並非單純「AI技術到位」的結果。過去兩年,生成式影片模型在人物一致性、長時序連貫與光影控制上大幅進步,確實讓「零真人」長敘事從實驗變成可能。但更關鍵的驅動力,來自影視產業內部的成本與週期壓力。

中國影視長期受高片酬、長製作週期與嚴格審核夾擊。明星天價片酬曾被影視政策多次壓制,卻未徹底解決基層勞動成本與時間成本的結構問題。一部傳統長劇從劇本到上星,動輒一年以上;短劇雖快,真人拍攝仍需場地、群演、燈光與後期團隊。AI將短劇單集成本壓到真人劇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製作週期從數月壓縮到數週甚至數天,這在資本眼中是「降本增效」的極致。

同時,微短劇市場在2025至2026年已極度內卷。中國網路視聽協會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相關作品占比超過95%,真人短劇開機量同比暴跌七成以上。平台算法獎勵速度與量,資本追逐確定性回報,於是「一人+AI」或「小團隊+AI大模型」成為最快路徑。《非妖哉》導演一人包辦劇本、分鏡、生成、剪輯與配音,單集耗時約10天、成本約1萬元人民幣左右,雖高於一般AI漫劇,卻遠低於真人製作,並靠獨特的志怪山水畫風格突圍。這說明市場並非只獎勵「最便宜」,也獎勵「夠快且有辨識度」。

中國影視政策則提供了制度窗口。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廣電21條」明確在系列劇、季播劇、單元劇中試行「分集審查、邊審邊改」。傳統「全集拍完再送審」的線性流程,被拆解為可滾動調整的並行機制。《後西遊記》成為首個落地試點:先完成並審核前5集上線,後續集數一邊製作、一邊送審、一邊根據反饋再作微調。AI生成畫面的修改邊際成本極低,使「邊播邊改」在技術上可行。這不是降低審核標準,而是將審核從「一次性把關」變成「分集滾動把關」,同時把觀眾數據納入創作閉環。政策本意是豐富大屏內容供給、縮短週期,卻意外成為AI內容進入主流體系的加速器。

資本市場的反應則更直接。芒果超媒作為出品方母公司連續漲停,相關概念股跟風,反映投資人把「AI影視工業化」視為新敘事。過去幾年中國數字經濟與「新質生產力」論述持續強調AI,影視作為內容產業的一環,自然被納入想像空間。技術、成本壓力、政策鬆綁與資本敘事四者同時到位,才讓「零真人長劇上星」成為可能。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若只停留在「AI很強、成本很低」的層次,恐怕就會忽略AI長劇與短劇的更深的制度性缺口。

首先是影視審核制度的雙重邏輯。中國影視長期處於高度管制狀態:政治、歷史、社會價值的紅線明確,審核週期長、修改成本高,導致創作者傾向保守與公式化。AI內容因為修改成本低、迭代速度快,反而能更快適應審核意見與市場反饋。「邊審邊播」本質上是把原本僵硬的線性審核,改造成更彈性的動態過程。這對提升供給效率有幫助,但也暴露一個問題:當內容可以「邊播邊改」時,創作者對完整藝術結構的掌控力是否被削弱?觀眾數據與審核意見共同驅動劇情,是否會進一步強化「安全、討好、可預測」的創作傾向?制度鬆綁了速度,卻未必鬆綁了創作空間本身。

其次是勞動制度的真空。橫店等影視基地的群演、特約演員、中腰部演員,長期處於非正式就業狀態:無穩定合約、無完善社保、高度依賴劇組流動。AI短劇興起後,這些崗位最先被替代。有數據指出真人短劇開機量暴跌,部分業內人士甚至預估大量基層演員面臨失業風險。更嚴峻的是,部分公司開始以極低價格收購演員肖像權用於AI訓練,等於把「人」直接轉化為可複製的數據資產。現有勞動法規與影視行業慣例,幾乎無法覆蓋這種新型替代。影視制度原本就對基層創作者保護不足,AI技術加速後,缺口被瞬間撕開。

第三是真實性與品質控管機制的缺失。《霍去病》事件是典型案例:被吹捧的「極低成本、極少人力、極高流量」在查證後全面崩塌,實際參與人數更多、成本更高、成片更少,播放數據也缺乏可靠依據。這反映出AI內容產業初期普遍存在的「敘事先行、驗證滯後」問題。當流量與資本敘事主導,平台與媒體的查證機制跟不上,公眾容易被誇大宣傳誤導。同時,AI生成內容的「臉盲」、表情僵硬、肢體不自然等問題,在《後西遊記》首播後已被觀眾直接點出。AI技術能快速產出影視內容,但「可感的人性溫度」與「角色辨識度」仍是短板。若沒有獨立的品質標準與標示規範,AI影視市場容易陷入「量勝於質」的惡性循環。

這些制度問題並非AI獨有,而是既有影視管制、勞動市場碎片化與資本短期主義的延續。AI只是把原本被高成本與長週期掩蓋的矛盾,用更快的速度暴露出來。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局勢?

要理解這波AI影視潮,必須把它放回更長的時間軸。

從歷史看,中國影視產業在改革開放後經歷過市場化浪潮,又在近年重新強化意識形態與內容管控。明星片酬過高、粉絲經濟失控、內容低俗化等問題,曾多次引發政策干預。短劇的崛起,部分是對長劇高門檻與長週期的回應:更快、更下沉、更直接滿足算法與用戶。AI則是這條路徑的極致延伸——把「快」與「便宜」推到極限。同時,古典IP(《西遊記》續書、志怪傳統)被大量徵用,既符合文化安全敘事,又提供現成的故事骨架與視覺符號,降低創作風險。

政治層面,「新質生產力」與數字經濟戰略為AI內容提供了正當性。影視不再只是娛樂,也被視為可被技術賦能的產業環節。廣電部門在豐富供給與保持底線之間尋找平衡,「邊審邊播」是這種平衡的具體操作。它既回應市場對效率的需求,又維持審核主權。然而,當效率成為優先目標,創作的公共討論空間與實驗空間是否被進一步壓縮,仍值得觀察。

社會層面,觀眾對「真實演技」與「情感溫度」的期待並未消失,但對「夠快、夠多、夠刺激」的內容消費習慣已相當穩固。短影音時代養成的注意力結構,讓部分觀眾更能接受AI生成的視覺奇觀,即使表情略顯僵硬。同時,基層演員的失業焦慮,與更廣泛的技術性失業討論相呼應:當演算法與模型能替代重複性勞動時,社會如何重新定義「創作價值」與「勞動尊嚴」?這不只是AI影視產業的問題,而是整個數字社會必須面對的結構性挑戰。

《非妖哉》的例子特別值得注意。它並不是最便宜的AI影視產品,卻靠對傳統志怪美學的堅持與反覆打磨(同一場景生成數十版本)獲得關注。這提示我們:AI技術降低影視門檻後,真正稀缺的仍是「有辨識度的美學判斷」與「對人性議題的切入角度」。一人製作模式證明了個體影視創作者的可能性,但也凸顯資源與時間的不均等——不是每個人都有餘裕反覆迭代。

AI效率革命之後,公共議題才剛開始

《後西遊記》登上電視台八點檔的黃金時段,標誌AI內容正式進入主流廣電體系;《非妖哉》證明小團隊也能創造新話題;《霍去病》的翻車則提醒影視市場對誇大敘事保持警惕。這些事件共同指向一個更大的結構轉變:影視產業的生產關係正在被重組。成本結構、審核流程、勞動分工與資本邏輯,都在被AI重新定義。

真正值得持續追問的,不是「AI會不會取代演員?」,而是:當影視內容可以幾乎無限快速生成時,我們如何確保它仍承載公共討論與美學探索的功能?當基層勞動者最先被替代時,制度如何提供轉型緩衝與新的價值認可?當政策以效率為名鬆綁審核時,創作的主體性與批判空間是否被同步拓展?

這些問題沒有即時答案,但它們遠比單一劇集的收視或股價波動更持久。AI影視的工業化才剛開始,真正的公共辯論,也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