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威權體制下的『派系共治』與『個人集權』兩種模式

銳傳媒/陳榮祥
3 小時前

中國威權體制下的『派系共治』與『個人集權』兩種模式

 

從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與新制度經濟學(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的視角審視,威權政體內部的權力結構——無論是集體領導下的「派系共治(Factional Bargaining / Collective Authoritarianism)」,還是權力高度收攏的「個人集權(Personalist Dictatorship / Neo-Patrimonialism)」——對國家長期的技術創新市場經濟活力具有決定性的制度塑形作用。

這兩種模式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激勵結構(Incentive Structures)、產權預期與資源分配機制,其影響可從以下維度進行深度比較:

 

一、 權力結構與制度邏輯的理論對比

比較維度

派系共治(例:胡錦濤時代、冷戰後越南)

個人集權(例:習近平時代、勃列日涅夫後期)

核心政治邏輯

精英協商與恐怖平衡:無單一派系能壓倒一切,政策由跨派系妥協產生。

意志統一與政治忠誠:權力集於個人,反對意見易被視為對國家的背叛。

制度可預測性

中高:規則改變需經派系博弈,權力交接具備制度化預期。

極低:政策高度取決於個人偏好,存在「突發性轉向」的極高風險。

監管與審查態勢

九龍治水,灰色空間大:監管存在派系縫隙,執行邊界較彈性。

穿透式監管,無死角覆蓋:監管直接服務於國家安全與個人控制。

 

二、 對「市場經濟活力」的深遠影響

  1. 派系共治:容忍「破壞性創新」,但面臨「國家能力私有化」
  • 產權預期與資本安全:派系共治下,資本往往能透過尋租(Rent-seeking)與特定派系結盟獲得政治保護傘。這種「官商共生」雖帶來腐敗,但客觀上為民營企業提供了安全的發展空間,使企業家敢於進行長期資本投資。
  • 市場彈性與監管縫隙:由於派系間互相制衡,政府難以對經濟實施無死角的穿透性打壓。灰色經濟與新型商業模式(如早期的互聯網金融、平台經濟)能在監管縫隙中野蠻生長,激發極高的市場活力。
  • 代價:市場容易被利益集團分割,導致壟斷、嚴重的官商勾結以及地方保護主義,長期可能削弱市場的公平競爭。
  1. 個人集權:消除「利益割據」,但引發「資本收縮與官僚怠政」
  • 產權不確定性與避險情緒:在個人集權模式下,國家公權力獲得終極穿透力。當監管可以隨時以「國家安全」或「共同富裕」為名重塑整條產業(如科技巨頭、補教業)時,資本的長期預期被摧毀,導致企業家轉向短視化、資本外逃或「躺平」。
  • 官僚體系行為的突變:嚴厲的政治追責與忠誠審查,使地方官員的理性選擇從「推動經濟成長以求晉升」轉變為「不做不錯以求避險」。市場失去了以往來自地方政府的彈性支持與行政協調,經濟運作成本顯著上升。

 

三、 對「技術創新」的深遠影響

依據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等人的廣納型(Inclusive)與汲取型(Extractive)制度理論,技術創新分為「破壞性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與「遞進式/戰略型創新(Incremental/Strategic Innovation)」:

  • 派系共治 ──> 監管彈性與資本自主 ──> 驅動「市場導向、破壞性創新」(如消費互聯網、商業模式創新)
  • 個人集權 ──> 舉國體制與資源集中 ──> 驅動「國家戰略、硬科技攻關」(如半導體、航太、新能源)
  1. 派系共治下的創新特徵:自下而上、市場導向
  • 鼓勵試錯與多元探索:破壞性創新本質上是不可預測的,需要大量民間資本在分散的市場中進行試試錯。派系共治提供了相對寬鬆的制度環境,使民營科技企業能自由吸引全球風險投資(VC/PE),迅速發展出具全球競爭力的應用型技術。
  • 瓶頸:由於缺乏極致的國家意志與長期虧損承受力,民間資本通常不願投入週期長、回報慢的「基礎科學與核心硬體(如高端晶片、材料科學)」。
  1. 個人集權下的創新特徵:新型舉國體制、國家戰略導向
  • 集中力量辦大事:個人集權使國家能跨越市場反饋,將龐大的財政與金融資源直接注入「卡脖子」技術領域(如「大基金」投資半導體、新能源戰略),在特定定點攻關項目上展現出極高的動員效率。
  • 致命缺陷:創新官僚化與「擠出效應」
    • 資源錯配與尋租:由官僚而非市場決定科技路線,極易引發大面積的「騙補」與資源浪費(如大規模晶片補貼引發的腐敗與無效投資)。
    • 思想控制抑制原始創新:個人集權通常伴隨著思想意識形態與學術界的高壓管控。原創性、顛覆性的基礎科學(0 到 1 的突破)高度依賴思想自由與開放的國際學術交流,高壓環境會嚴重窒息科學界的創新土壤。

 

四、 長期的制度困境總結

  • 派系共治雖然治理成本高昂、腐敗叢生,但它保留了市場的自我修復力與民間的自由探索動能,為經濟提供了源源不絕的自發增長點。
  • 個人集權雖然清除了官僚腐敗與利益割據,獲得了極高的「國家控制力與專案執行力」,但其付出的代價是市場信任崩塌、民間創新停滯以及制度糾錯能力的喪失

當一個國家進入由「原始創新與技術前沿」驅動的高收入階段時,個人集權體制所依賴的「國家指令式創新」,將越來越難以替代市場機制下由千千萬萬企業家自由試錯所產生的顛覆性力量。